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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比耐心等到服务生走后才进入正题。 “关于之前发生的一切,我万分抱歉。沃桑先生,作为你的朋友——也作为克劳德的朋友——我没能尽到责任,给你们二位添了这么多麻烦……” 丹西上校的目光无声地刺向两个年轻人。 “沃桑跟我说是什么‘勋爵’,没想到是两个毛孩子。”看得出上校在极力按捺着怒气,“坐在这里的应该是你们的父亲。” “我在这里是你的幸运,上校。”波西扬着头说,“我父亲是昆斯伯里侯爵。我担保没有神智正常的人想和他交涉。” “你在恐吓我吗?!” “不!他不是那个意思。”罗比慌忙解释,“只是……我们都不想侯爵卷进来,不是吗?我和道格拉斯爵爷都是成年人了,你可以放心,我们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上校对他的保证不置可否。 “我知道你们手上有我家孩子写的信,必须全部交回来。” 看得出波西对这派命令口吻反感极了,“凭什么?你还没开条件,就指望我们答应?” “这没得商量!克劳德留下的东西,不管是信还是别的什么,我要求你们全部交回来。” 罗比在桌下轻轻碰了波西的手肘,示意他不要挑起争吵。 “你的要求完全合理,”罗比模棱两可地说,“信件和礼物当然要退还,很遗憾我和令公子的友谊将以这种方式结束,但我没有理由反对家长的决定。既然是断交,属于我们的信件和物品也会退回来,我可以这样理解吗,上校?” 丹西上校没有直接回答。 “信和别的东西,你们带来了吗?” “就在楼上房间里。”罗比说。 “能否劳驾你们哪位上楼一趟?”沃桑校长尽可能委婉地说,“我想这事不适合委派服务生去,你们也同意吧?” “不。”波西抢过话,“先说你们的条件。还了信,这事就算了结了,你们能以名誉保证吗?” “信只是最基本的。”丹西上校直视着餐桌对面的年轻贵族,“还了信再说其他。” “你还想要什么?钱?” 罗比来不及制止波西发出这挑衅式的反问,不过……对他们的自尊心稍加敲打也许不是坏事。沃桑本人曾提起过英院的营收并不理想,在接手学校之前,他赔掉了一系列生意;至于丹西上校,他和妻子以及九个孩子全都依靠他的退伍津贴生活。他们的确有要钱的理由。 尽管知道上校的本意不在于钱,罗比还是希望他不要自降到勒索者的格调。因此有必要提醒他们:钱和尊严只能带走一样。 “你把我们当什么人?!”被肇事者指为勒索犯,上校果然怒不可遏,“我要听到你们坦白罪行!” “我刚说过了,我们真的非常抱歉……”罗比明白对方的意思,也当然不会松口。“但这件事没什么可坦白的。没能妥善照顾克劳德是我的过失,但他回校之前都去了哪里做些什么,我和道格拉斯爵爷实在不知情。” 丹西上校对他的推卸嗤之以鼻,“我们问过律师,” “是吗,怎么没带律师来?”波西再次挑衅。 上校再也压不住怒火,拍案而起,“你以为有个头衔就没人敢办你是吗?你们干的丑事够判两年苦力!你这个——”看得出他需要极大的自制力才不至于对一位贵族子弟用上某些粗俗字眼。 “要判刑你儿子也躲不掉,律师没说吗?” 罗比知道这情形不能再放任不管,“爵爷,求你了,安静一会儿。” “我为我朋友的态度道歉,”他也起身来,先向丹西点头致歉,又以求助的眼光看向沃桑校长,“请别介意,还是让我们先坐下,谈谈更实际的事情……” “罗斯先生,”丹西上校看上去已经失去耐心,“别再白费力气了,你还以为沃桑会护着你?他也知道了,你和菲利浦的事。你的胆量和脸皮真是惊人!菲利浦是不是也伺候过你的贵族朋友?” 波西惊异地转过头,“菲利浦是谁?” “我不明白这和菲利浦有什么关系,”罗比成功维持住脸上的空白,“我和菲利浦的来往,沃桑先生一直都知道的……” “亏我们全家还当你是个正派人。”沃桑相对冷静的话音里隐约透出伤痛。 “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罗比还在试图解释,波西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向那个陌生的男孩名字,“什么菲利浦?到底怎么回事?你一个字都没提过!” 当然,他没有理由提起,也全没料到这件事会抖出来。那段小小插曲发生在四年前,他自己几乎都忘记了。他还以为对方也早就忘了这事,直到在刚刚的对质中听见菲利浦的名字。 “我现在没有时间解释……”这是他眼下能给出的唯一答复。 “是的,你们没有时间。想逃跑的话,我劝你们早点动身。” 说完这句,上校踢开椅子离席而去,沃桑校长来不及劝阻,叹了口气,也匆忙跟出去。 波西的谴责追在他们身后——那把声音在发怒时显得格外尖锐: “现在逃跑的又是谁?这算什么态度?!你们会后悔的,先生们,是你们,不是我们!” 罗比也追上去把他的同伴拉回来,免得引起更多冲突。 服务生进来上菜,见客人走了一半,眼神起疑但也不敢多嘴,照样放下餐食,退出雅间。 罗比放开友人的手臂,跌坐回椅子里,面无血色,“……我们完了。” “那个菲利浦是怎么回事,你现在打算解释吗?”波西回到餐桌前重新就坐,动起刀叉。 罗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情吃?” 波西皱眉,“菜都上了,为什么不吃。你不饿吗?” 罗比看着对方兴致不减地切开小羊排,一时不知该作何评论。 “到底谁是菲利浦?”波西不依不饶地问。 “沃桑家的长子。他们兄弟两个都是我的朋友。我和菲利浦……几年前有过一点亲近。” “意思是……?”显然这是波西最感兴趣的部分,“谈情?接吻?还是……?” “我们可以不要深入每个细节吗。”这种时候罗比实在没有心情谈论风流韵事。 “好吧。”波西扫兴地转回头,“话说回来,你是怎么认识那个无赖校长的?换了是我,这种穷乡僻壤的教师可别想攀我的交情,请谁引见都没用。” 波西对学校和教师的逆反态度不是新鲜事。罗比只回了一句“说来话长”。 “说吧。反正也没别的事。”波西说着,向餐桌上扫了一眼,意味很明显:客人已经走了,冰桶里的香槟还有大半瓶。 罗比木然点了下头。也许是脑子里头绪太多,整理不暇,再没有余裕来斟酌可否对波西透露更多私事。 “我在剑桥的时候……出过一点事。学院里有几个人把我推进水池里,病了一场。”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像在诉苦,他省略了那些徘徊在地狱门外的惊险日夜。 “为什么?” ……这还用问?他抬起头,对上那双蓝眼睛里真诚的疑问。 在大学里,他一直都是个局外人。其他男孩从各自中学带来的语言在他听来如同天书,而他软绵绵的加拿大口音也是他们嘲弄的对象。那时他还留着波西米亚式的垂肩长发,身上每一处都在宣告着他与那些男孩的不同。他在校内少有朋友,却常有来自校外的年长男性访客,没过多久别的学生开始说他是个“仙女”,当面或背后。 波西在校时也从不隐藏自己的偏好,他不曾受到这样的惩罚吗? “说不清楚。可能是我在校刊上写的文章冒犯到谁了。” “然后呢?学院怎么处理的?” “那几个人被开除了。”这应当是公正的结果,但他的记忆里没有快慰。与他遭受的噩运相比,那些男孩付出的代价不值一提。 波西脸上又显出困惑:“……这些和沃桑家有什么关系?” “病好以后,我就没再回学校。我的导师布朗宁先生带我去温莎散心,住在他妹妹家里,沃桑是他的妹夫。我和菲利浦就是在那时候……” “哈,你胆子真不小!”波西的话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笑,“就在别人父母眼底下?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他坦白说,“我那时候脑炎刚好转过来,整个人还昏昏沉沉的,就像是……” 劫后余生?大概只能这样解释。 像是无法肯定生活已回到手中,必须碰触危险,让火焰烫过肌肤,以验证这份活力是否真实、确凿。 波西发出一串刻薄的笑声,“我看你现在也不清醒!之前说来料理一个家长,现在变成两个了,真有意思!” 罗比被这讥讽惹得脸颊发热。凭什么波西能像这样抽身事外无情调侃,好像他自己全无责任? “你还笑得出来?要不是你耽误那孩子返校,哪会牵扯出这么多事。” “我?现在又是我的错了?”波西的话音尖锐起来,“我可没在别人家里勾引人家儿子,要不是听了你的话,我也没打算为这事撒谎,我们没做坏事,为什么要撒谎?你没听过‘扯一句谎圆十句’吗,你编那些没人信的故事,都圆得上吗?” 罗比被这一连串荒唐的“义正词严”吵得头都大了。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他解释说,“麻烦你别跟我吵架,至少现在……” 波西暂时收了气焰,自顾自喝酒吃菜,吃了一会儿,又像是忽然有什么不满,转过头垂着眼光看向他的黑发友人。 “罗比……”这大概是他求和的表示,“你还是吃点东西吧。” 罗比叹了一声,决定妥协,重新坐正,展开餐巾。他草草吃了几口,等待同伴灌足了香槟,才一起上楼回房。 波西脸上浮动着醉意,像颗熟透的白桃。他跟进罗比的房间,脱下外衣躺倒在客房服务员重新整理过的床上,此刻距离他上次离开这张床还不到三个小时。 “接下来怎么办?”他半醉半醒地问。 “还能怎么办?暂时别回国了,躲一阵风头吧……” “那奥斯卡怎么办?他可是一天见不到我都不肯的。” “我相信他能理解。” 他会找到代替品。罗比想。正如三年前他自己从苏格兰回来时,发现奥斯卡身边最亲近的位置已归属于一位名叫约翰·格雷的年轻公务员,知趣的罗比只能退回好友和附庸的身份。 门外有人按铃,罗比喊声进来,进门的是邮局的送报小童,手里拿着几片信封。 “电报,先生。”男孩用当地口音的英语说,“两封给罗斯先生,一封给道格拉斯先生。” 罗比接了电报,摸出一个硬币打赏送信的男孩。他挑出波西的电报,走过去塞给床上的人,接着坐下拆开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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