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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吴二柏。那个总是斯斯文文、戴着金丝眼镜、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二叔。他手中掌握的那张庞大而隐秘的关系网;他处理事情时那种滴水不漏、却总让人感到莫名压力的手段;连三叔提到他时,都会不自觉流露出的忌惮…… 以前,无邪可以用“家族生意特殊”、“老一辈有他们的处事方式”、“都是为了保护我”等等理由来说服自己,给自己构建一个虽然神秘但核心温暖的家族形象。他天真地以为,九门的传奇只是传奇,那些打打杀杀、阴谋诡谲都离他很远,他的爷爷和叔叔们,或许手段不那么“正”,但总归是“好人”,是有底线、重情义的。 可凌澈的话,像一把冰冷锋利的锤子,狠狠砸碎了他自欺欺人的保护壳。把他一直回避的、九门世家真正冰冷残酷的那一面,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并称平三门。陈皮杀人不眨眼,黑背老六更是有闹市行凶的恶名。那么,能和他们齐名、甚至在某些方面稳压他们一头的爷爷吴老狗……手里怎么可能干净?他坐稳吴家当家位置的背后,又埋葬了多少白骨和鲜血? 而继承了这一切,并且将吴家经营得更加庞大隐秘的三叔和二叔……他们行走的,难道会是阳光大道吗? “杀人犯……还是杀了好多人的那种……”无邪痛苦地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这个认知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下鲁王宫,亲眼看见有人死在自己面前时的震惊和恐惧,他甚至想过要报警。现在想来,是多么可笑!他视为依靠、寻求帮助的长辈们,他们手上沾染的血,可能比那些死在墓里的土夫子多得多! 这种信仰崩塌带来的眩晕和恶心感,远比任何物理伤害更让他难以承受。他感觉自己二十多年来构建的世界观、价值观,正在寸寸龟裂,陷入一片虚无的黑暗。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爷爷的遗像,不知道该如何再去见二叔,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自己。流淌着这样血脉的自己,又算什么? 颓废如同最粘稠的泥沼,将他深深拖拽。他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不想思考,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睁眼、发呆、被回忆和痛苦淹没、再勉强闭眼的过程。王胖子送来的饭菜往往原封不动地冷掉,只有口渴到极致时,才会灌几口凉水。 王胖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劝过几次,但发现无邪根本听不进去,仿佛沉浸在一个旁人无法触及的绝望世界里。他知道无邪这次受的刺激太大,不是简单几句开导就能解决的。他也清楚,凌澈说的很可能是事实,甚至可能只是冰山一角。九门的底子,哪有真正干净的?只是无邪以前被保护得太好,不愿去深想罢了。 “唉,天真啊天真,这坎儿,终究得你自己迈过去。”王胖子蹲在门口,抽着烟,望着西湖方向,重重叹了口气。他知道,经过这一遭,那个曾经一眼能看到底、带着点傻气和固执善良的无邪,恐怕再也回不来了。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只是这代价,未免太过残酷和鲜血淋漓。 而就在无邪深陷内心风暴、对外界几乎失去感知的时候,一股来自陈家的压力,已经如同阴云,悄然笼罩向吴家在杭州乃至更广范围的产业。 吴家的伙计们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一些原本顺畅的关节变得滞涩,几个重要的盘口接连遇到“麻烦”,损失虽然暂时不大,但那种被针对、被挤压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消息很快汇集到了吴二柏那里。 “陈皮阿四……”吴二柏放下手中的密报,摘下金丝眼镜,缓缓揉了揉眉心,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测。他当然知道吴三醒对陈皮做了什么,也预料到陈皮可能会报复,只是没想到对方恢复得这么快,手段这么直接,而且……理由如此“光明正大”。 “坏了九门规矩,算计同门,险些害命……”吴二柏低声重复着陈家放出的理由,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陈皮这是要借题发挥,不仅要出气,还要撕下一块肉来啊。” 他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心中快速盘算。吴三醒失踪,假的“吴三醒”绝不能轻易露面,更不可能交给陈皮处置。但陈皮的汹汹来势,也必须应对。 “告诉下面的人,收缩防御,暂时避其锋芒。损失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吴二柏沉声吩咐,“另外,想办法给陈皮递个话,就说……吴家愿意为吴三醒的‘不当行为’做出补偿,具体条件,可以谈。” 先稳住局面,再图后计。吴二柏很清楚,跟气势正盛的陈皮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尤其对方还占着“理”。他需要时间,也需要摸清陈皮真正的意图和底线。 然而,吴二柏不知道的是,陈皮这次,不仅仅是为了“补偿”。凌澈那句“把吴三醒交出来”的戏言,某种程度上,恰恰戳中了陈皮内心深处某种偏执的念头。他要的,或许不仅仅是利益,更是吴家一个明确的态度,甚至……是那个躲在杭州的“吴三醒”的命。 风雨欲来,而身处风暴边缘却浑然不觉的无邪,还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与崩塌的信仰和残酷的真相,进行着一场无声而痛苦的搏斗。他并不知道,外界的波澜,即将以更猛烈的方式,拍打到他已然脆弱不堪的世界里。
第136章 “少家主” 吴家的退让与收缩,并没有换来陈家的适可而止。相反,这似乎被陈皮解读为一种心虚和软弱,陈家的攻势反而变得更加凌厉和密集。 短短数日之内,吴三醒名下好几个利润丰厚、位置关键的盘口,或是被陈家以各种“正当”理由强行介入接管,或是在陈家的挤压下生意一落千丈,被迫关停。陈家下手又快又狠,专挑吴三醒系的势力打击,摆明了就是要让吴家出血,更要让“吴三醒”这个名头颜面扫地。 这场冲突迅速升级,波及范围越来越广,造成的损失和动荡已经无法被忽视。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九门各家,甚至惊动了那位坐镇新月饭店、名义上维系九门平衡的张鈤山。 张鈤山起初并未太在意。九门内部摩擦不断,只要不闹出无法收场的大乱子,他通常不会直接插手。但这次涉及陈皮这个出了名的刺头和吴家,动静实在太大。他不得不拨通了陈皮的电话,试图了解情况并稍作调解。 电话接通,张鈤山刚以一贯平稳的官方口吻说了句:“四爷,近来可好?听说下面有些误会……” “误会你奶奶个腿!”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陈皮中气十足、毫不客气的怒骂,震得张鈤山眉头一皱,下意识把听筒拿远了些。“张鈤山!少在老子面前装大瓣蒜!吴三醒那狗杂种处心积虑想在长白山弄死老子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主持公道?现在老子找他算账,你倒跳出来当和事佬了?怎么,你们张家人就只会拉偏架,觉得老子是软柿子?!” 张鈤山被劈头盖脸一顿骂,饶是他修养不错,脸色也有些难看。但他迅速抓住了重点:“吴三醒算计你?此事确有实证?” 他需要确认,这不仅仅是陈皮的借口。 “实证?老子差点死在云顶天宫就是实证!那狗东西伙同外人设局,想借刀杀人!张祁山当年定的规矩是不是喂了狗?同门不得往死里算计,他吴三醒是第一个坏的!” 陈皮声音冰冷,“张鈤山,老子告诉你,这事儿没完!吴家不给老子一个满意的交代,不把吴三醒那缩头乌龟交出来,老子就把他吴三醒的盘子一个个全砸烂!你少来掺和!” 说完,根本不给张鈤山再开口的机会,直接“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张鈤山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听筒。陈皮的话虽然难听,但信息很明确:吴三醒确实对陈皮下了死手,而且证据确凿(至少陈皮认定)。这就麻烦了。张祁山当年立下的规矩虽然如今约束力有限,但确实是九门明面上公认的底线之一。吴三醒此举,确实理亏在先。 他原本想居中调停的念头,被陈皮这顿毫不留情的斥骂给打了回去。他知道陈皮一直对张祁山和他心存芥蒂,不给面子是常态。眼下这种情况,他若强行介入,不仅调解不成,反而可能激化矛盾,让陈皮更坚定地认为张家偏袒吴家。 “麻烦。”张鈤山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有些头痛。陈皮身体恢复、重振旗鼓的报复,比他预想的更猛烈,也更……不计后果。 吴家这边,吴二柏的处境越发艰难。 吴三省“失踪”了。这是对外一致的说法。解联环绝不可能露面,甚至不能让人知道他就在杭州。因此,面对陈皮“交出吴三醒”的要求,吴二柏根本无法满足。 几个重要盘口的接连失守,让吴家损失惨重,人心浮动。吴三醒系的人马怨声载道,质疑吴二柏为何不出面强力反击,为何要忍气吞声。吴二柏有苦说不出。他掌管着十一仓,身份特殊,当年接掌时就有约定,不得明面插手九门具体事务,尤其不能直接参与家族争斗。他只能通过暗中调配资源、施加影响力来应对,效果远不如陈皮直接动用陈家力量的雷霆手段那么立竿见影。 更让他焦虑的是,陈皮的报复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再这样下去,吴三醒多年经营的地下势力可能会被陈皮蚕食殆尽,吴家的整体实力和声望将受到重创。而那个至关重要的、以无邪为核心的局,也需要“吴三醒”这个角色的存在来推动。假吴三省(谢连环)一旦被逼到台前,或者出了意外,整个计划都将面临崩盘的风险。 眼看局面即将失控,损失越来越大,而张鈤山的调解又宣告失败,吴二柏知道,必须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借助九门其他几家的力量,至少是借助“规矩”和“公议”,来给陈皮施加压力,争取喘息之机。 在他的暗中推动和一些受损方的抱怨下,这件事终于闹到了必须由张鈤山召集九门当家人进行“评议”的地步。虽然九门会议早已名存实亡,各家各自为政,但这种涉及两家大规模冲突、破坏“规矩”的事件,理论上仍有必要在名义上“解决”一下,至少做个样子。 张鈤山虽然不情愿,但身为名义上的“仲裁者”,也不得不向各家发出了通知,约定时间地点,商讨解决“陈皮与吴家纠纷”一事。 消息传出,九门各家反应不一,有看热闹的,有暗自盘算的,也有感到不安的。毕竟,陈皮这把沉寂多年的老刀再次出鞘,见血封喉,谁都想知道这把刀接下来会指向哪里。 而就在会议通知发出的当天,远在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的凌澈,收到了陈皮简短却不容置疑的消息: “北京,新月饭店,两天后。陈家少家主,该露脸了。” 随消息附上的,是会议的时间和简单背景。 凌澈看着手机,脸瞬间垮了下来。 【又来?!】他内心一阵哀嚎,【老陈皮你不讲武德!你自己去跟吴家扯皮打架就好了,拉上我干什么?!什么少家主露脸?我看你就是想抓壮丁去撑场面!或者想让我在那种老狐狸扎堆的地方当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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