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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寂静的山林,步行大约二十来分钟,我们终于远远看到了老屋群,大多是砖房,比现在的农村自建房一楼还要低矮一些,门口有篱笆和栅栏,只是由于年代久远又无人清扫,墙根、墙头、小院里面蒿草蓬生,每栋平房都显得尤为荒凉,毫无生机。可是踏入寨子之后有些地方与那些彻底荒废的破屋子不同,千禧年受人喜爱的儿童摇摇木椅、用来磨豆子的石磨、简易却结实的竹编矮板凳、写满老派语录的村口大字报,黑板上还贴着几张泛黄老化的旧报纸,日期显示为2003年7月16号,似乎这些人只是走远了,但那些古朴的陈年旧事却依然生活在我们眼前。 “难怪给咱们那么多钱,这回有得忙咯……”胖子四处闲逛,找到一处电表,擦掉上面的灰,他漫不经心地念了一行字:福建中业集团电器开关厂。闷油瓶并不在意这些,他反而走到寨子门口,看那用大红色正楷字体刻下的“云寨”石头招牌。 “还行吧,没我写得好。”我凑过去没话找话,闷油瓶没理会我的灵机一动,反而绕到那块大石头的背面,语气平淡:“看。”我微微一愣,跟了过去,发现这招牌下方不知道被谁用红色油漆写了三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河谷匣,美人花,黑水荡里买命偿。 月儿升,莫采撷,糖牙娃娃笑哈哈。 精卫鸣,填海平,茎缺花残泪沾襟。
第3章 晚清粉彩飞鸟祥云图罐 ======= 我看这三句诗既像打油诗又像顺口溜,且内容说得不明不白,一时间也搞不清其中的含义。胖子远远看我俩挨在一起研究石头,以为捡到了什么宝贝,高高兴兴跑过来凑热闹,结果冒头一瞧,顿时没了方才的兴奋劲:“精卫填海,神话故事吧。” “其他几句呢?”我问他,他抓了两把刺猬头,显然思考了一阵子,好在他脑子转得飞快嘴巴也厉害,大手一挥,立即口若悬河:“简单!肯定是这村子里的大人防止小孩乱跑,故意编了首打油诗专门吓唬小屁孩的。你看,前面歌颂精卫填海永不放弃的美好品质,后面不让小孩采花,采了就打到屁股开花,‘花残’指的就是菊花残,能不泪沾襟么,保证哭到天明。” “第一句夸他们村子生态环境好,但是水深容易出事故,所以你看‘用命偿’这仨字多唬人。第二句想要表达的意思不就是晚上不允许小孩出去玩,做到了就给糖吃,有糖吃了必须笑哈哈,二三两句可不就是给一个甜枣,打一个巴掌。怎么样,懂了吧,小吴小张。” 这孙子一大段话说完,我和闷油瓶都有点懵,该说不说,有理有据,令人信服。“那为啥用红笔写。”我的大脑暂时宕机,胖子白了我一眼,得意道:“老子就说你想得多容易歇菜吧,你看这字写得比村长小孙子都丑,他八岁半,这个绝对不超过六岁,六七岁狗都嫌,还不允许人家犯点错了。” 我气笑了,真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摆摆手主动投降,掏出刘老板寄给我们的钥匙一瞧,门牌号是017,对比周围看到的房子,刘老板的家恐怕还要再往寨子里走个几百米才行。 我们一路向前,挨着这条破水泥路两侧的房子已经没人住了,倒是这个17号房屋周围打扫得还算干净。大门挂着半截打过补丁的灰色旧布帘,小院拐角处老式人力石磨的缝里积满了雨水,菜地种着的蔬菜仍然生机勃勃。 闷油瓶安静地看着脚边的青菜,步子慢下来,半垂下去的眼睛里多了一丁点名叫感触的东西,我猜他可能想到了我们哥仨在雨村的菜地。胖子撩开门帘,老式木门的绿色油漆上贴着两个用来迎春纳福的门神娃娃,虽然稍有褪色,但依然能分辨出张贴时间就在近两年。我下意识敲了敲门,敲完才想起刘老板说他的旧屋子好久没人住了,我掏出钥匙打开门,迎面而来是一股很清淡的霉味。 旧屋一室一厅,面积大约在五六十平米,会客厅稍大,网格状的桌布上还摆着一个老式的瓜子糖果收纳盒,八角形,像朵盛开的花。里面还有没吃完的菱角花生壳,我们仨相互看了一眼,都有点诧异:难不成还有人住? 正想着,里屋忽然慢悠悠地走出来一个穿着朴素的矮老太,左眼有疾病,看不清东西,她用右眼打量着我,后背几乎驼成九十度:“你是谁啊?”我靠,真有人,那小刘不是说没人吗。我反应很快,立即笑了一下,挑我们知道的信息随口编了个由头:“奶奶好,我们是刘哥在工地上的朋友,回来帮忙打扫打扫卫生。”“是啊,刘哥也没跟咱们说您在家,我们还空手来的,这哪儿像话。”胖子本色出演,脱了背包,佯装在包里掏东西。 我俩表演完自然而然看向闷油瓶,虽说这家伙演技超群,可什么时候表演、愿意演什么戏全看他老人家心情。这回他倒是没什么想法,一直盯着人家老太太看,老太太眼睛不好,看过我和胖子才去看闷油瓶,仔仔细细瞧了半天,莫名其妙地喊了他一声“崽哩”,问他今天怎么回来了。老太太说完又拉着闷油瓶的手嘘寒问暖,时而摸摸肩膀,时而捏捏他的衣服似乎在看他穿得好不好,笑容很欢喜。 闷油瓶也没想到老奶奶能认错人,他迟疑片刻,慢慢接受了现实,随后略显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听老奶奶讲话。崽哩是当地形容小辈的土话,我和胖子猜到这老太太把张起灵当自己孙子,也亏得如此,我俩想笑又不敢笑,憋了半天,身心终于放松下来。 老屋子里的墙壁上是有挂钟的,但老人不方便爬梯子取,钟表的时针永远停在了七点二十分。我掏手机瞥了眼时间,显示为上午的十点四十六分,我有一瞬间的恍惚,时间是不是过得快了点。早上从喜来眠出发是八点二十,等车最多花费十五分钟,车子驶出雨村的时候我习惯性看过手机,当时应该不到八点四十分。网约车上路半个多钟头,胖子下车被蚊子咬的时候在我的印象里应该是九点半左右,步行进云寨二十多分钟,那时间应该在十点钟前后,怎么会接近十一点呢。 我有些纳闷,趁那老太太跟闷油瓶说话,我跟胖子对了一个眼神,示意他看手机。胖子得知了我的疑虑,思考片刻,皱着眉头打字道:我查电表的时候十点十分,后来咱们还在云寨门口研究了好一会儿石头和三句诗,怎么说也要个十来分钟吧。 也是——加上七七八八闲聊的时间,倒也没问题。我想了想,又问胖子有关电表的事,他说没错,只有这一家数字在动。胖子心细,这一点我很佩服他。闷油瓶察觉到我和胖子在用微信聊悄悄话,他看我一眼,用眼神询问我怎么了。我干脆将自己的疑问与讨论之后得出的结论整合在一起发到他的微信上,他的视线扫过手机,沉默片刻,回了我三个字:不要紧。 有闷油瓶的回应当定心丸,我的肚子也在这时候响了起来,赶了一上午的路,我们仨确实有些饿。胖子从包里翻出三个饭团分给我和闷油瓶,虽然已经凉了,但肚子饿的时候只要有油水下肚,无论如何都比当年下地时幸福。那老太太一直把闷油瓶当成自己亲孙子,她刚才跟闷油瓶说了什么我没注意,但期间她回了趟卧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沓皱巴巴的纸币:“崽哩衣服那么旧,拿阿妈的钱去买件新衣服穿啊。” 老太太腿脚还算麻利,她手里那些钱五块、十块、一块都有,足有三四十张,一看就是老人家攒了很久的生活费。闷油瓶原本专心吃着饭团,随着老奶奶走近,他慢慢咽了嘴里的东西,除了看着奶奶,什么都没说。来自长辈的关心对我和胖子而言并不遥远,但对于闷油瓶来说可能隔着一整个世纪,又或许根本没有出现过。 屋外的细雨渐渐停了,天还是那么闷,旧玻璃上的水痕退得那么慢,如同一种停顿,闷油瓶同样在沉默,他在老奶奶坚持不懈的态度下先是选择接过钱,随后趁老人家不注意又悄悄地把钱塞回她的衣服口袋。我在闷油瓶漆黑的眼睛里看到片刻动容,其次是释然,似乎如此短暂的时间里他重新走过曾经的一百多年,抛去姓氏带给他的一切,这家伙终究还是普通人。 “我来。”闷油瓶放下吃了一半的饭团,主动去接老太太手里的铁锅,锅里还有早上吃剩的白汤面,没什么油水,只有两三根青菜叶,看得人心里不舒服,我和胖子背过身去抓紧时间解决午饭,打算吃完饭先把正事干了再说。闷油瓶动作也很快,他重新给老人下了碗面条,家里没有肉,他就用佐料调了小半碗鲜味十足的汤底,再加上两把小青菜,我闻着都想吃两筷子尝尝鲜。 等闷油瓶吃饭团的几分钟,我和胖子问过老太太她家里人有没有想过把她接去城里生活。老奶奶很健谈,说自己大半辈子都住在这儿,早就有感情了,老伴走了之后更不愿意去陌生的城市,儿子也随她。说着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放下碗,从床头柜拿过来一个裱在相框里的旧照片,她递给我们看:“崽哩小时候在门口疯玩,一头撞到了石磨棒子上,哭了两天,他可能已经不记得了。” 照片上有五个人,其中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男孩确实有那么点闷油瓶的样子,尤其是脸型格外像,难怪老太太会认错。闷油瓶安静地看,什么也没说。 “奶奶,问您个事儿,咱家后院是不是有个地窖啊。我们这次就是回来帮您孙子打扫卫生的,他说里边儿可乱了,咱们仨是铁哥们,这两天放假,正好过来帮帮忙。”老太太一开始没听明白胖子的意思,反应了一会儿才点头:“啊,对……算了吧,用不着了,费那劲把身上都搞脏了,里边滑得很。”老人说后半句话的时候看着闷油瓶,似乎在跟他商量这件事,站在老人的角度,闷油瓶现在是她孙子,考虑自己家人的想法很重要。 闷油瓶似乎知道她会这么说,从善如流地对她笑了一下,演技说来就来:“没事的,我们会注意,您吃饭吧。”老人家见他这么说便没再阻拦,看我们背着包就往后院走,她似乎还不大放心,放下碗边走边对我们喊:“崽哩!崽哩,你跟娃儿们小心旁边的铁丝网,刮一下可要去卫生院打针嘞。” “奶奶您放心吧,咱们仨一个工地出来的,身手都不错,您去吃饭吧!”胖子一句话差点给我逗笑,又是工地,又是身手,幸好老奶奶听不懂,不然非得起疑。刘老板老家后院也不小,三十多平米,水泥地上铺着一层棕色的破布网,杂草从网洞里面生长出来,看着有点荒凉。我们拨开草丛仔细找,在院子最右边的烂衣柜后面找到一个生锈的活动锁扣,连接着四四方方的地窖口,藏得很隐蔽,我拽了拽,卡扣松动,说明没上锁。而地窖旁边还堆着几个毫不起眼的脏罐子,没有盖,也没耳朵,里面有不少小虫子尸体,还有活的蚰蜒,食指那么长,见到光就开始到处乱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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