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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胖子站在他旁边，一只手重重按在他肩膀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医生刚从里面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和遗憾。 “病人情况很不乐观。重度昏迷，各器官，尤其是心肺功能，有不明原因的急性衰竭迹象。目前靠仪器维持。”医生翻着厚厚的病历。 “更麻烦的是，我们检测到他的脑部活动极度异常，有大量无法解释的放电和空白区，这可能与他的失忆症有关，但严重程度远超寻常案例。而且，他的运动神经系统似乎也受到干扰，即便醒来，也可能面临严重的行动不协调……” 无邪听着，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心里。胖子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会的！”无邪猛地抓住医生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哥不会有事的！医生，求你们，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一定要救他！多少钱都可以！” 医生叹了口气，轻轻拨开他的手：“我们会尽力。但有些东西，医学能做的有限。你们……多跟他说说话吧，或许有用，还有转去更好的医院会更有保障。” 医生走后，无邪滑坐到地上，把脸深深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胖子蹲下身，用力搂住他。 “天真，别这样……小哥命硬，多少次了，不都挺过来了吗？这次也一定……” 一定什么？胖子自己也说不下去。他看着玻璃窗内那个苍白安静得仿佛已经没有了生命气息的人，心里一阵阵发慌。这次，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无邪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黑瞎子！对，黑瞎子呢？他一定有办法！看他和小哥的相处他们一定之前就认识了，他懂！” 胖子脸色黯了黯，低声道：“我打过电话了……关机。解当家那边也联系不上，只听说他们回北京了，黑瞎子受伤了需要静养。” “静养？！”无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和委屈，“小哥都这样了！他们就不管了……” “天真！”胖子打断他，声音沉痛，“西王母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黑瞎子送解当家出去后又回来，然后为什么黑瞎子一个人走了？为什么小哥出来时就握着那把刀，还成了这样？” 无邪愣住了，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去，只剩下茫然和冰冷。是啊，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在陨玉另一边焦急等待时，黑瞎子已经独自离开。而小哥拼死来到他面前，手里紧握的，是黑瞎子那把从见面后就不离身的匕首。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回不去了。 解家宅院里的石榴花，谢了又开，不知不觉，已从初夏步入盛夏。 黑瞎子身上的沉郁之气，一点点褪去。 他开始在院子里走动，有时靠在躺椅上，戴着墨镜晒太阳，一晒就是半天。 有时会摆弄解雨辰给他找来的老收音机，调着嘈杂的频道，听里面咿咿呀呀的戏曲或断断续续的新闻。 他的胃口也好了起来，不再需要人催促。解家请的厨子都是高手，什么菜都会做，很对黑瞎子的脾胃。偶尔，他还会挑剔地点个菜，或者对汤品的火候评论两句。 解雨辰看在眼里，什么也不说，只是吩咐厨房照做。 变化是潜移默化的。 某天下午，解雨辰提前处理完事务回来，刚进门，就听见一阵异常欢快的口哨声。 循声望去，只见黑瞎子翘着二郎腿，躺在石榴树下的躺椅上，手里抛接着几颗青皮石榴，墨镜斜斜架在鼻梁上，嘴角噙着一丝久违懒洋洋的笑意。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跳跃。那副玩世不恭、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壳子，又一点点披了回去。 只是仔细看去，那矜贵之下，似乎少了些过去追逐某人时不管不顾的炽热，多了几分沉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 解雨辰停下脚步，靠在廊柱上，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黑瞎子察觉到目光，偏过头，口哨声停了。他看向解雨辰，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些，随意地扬了扬手里的石榴籽：“花儿爷，今儿回来得早啊？尝尝？甜。” 那语气，那神态，依稀又是当年那个没个正形、逗他玩的大哥哥。 解雨辰走过去，从他掌心拈起一颗石榴籽，酸得掉牙。 “嗯，是甜。”他点头，目光落在黑瞎子脸上，那墨镜后的眼睛，终于有了些鲜活的光彩。 黑瞎子看他微笑的样子，有点怀疑自己的味觉，拿起一颗扔进嘴里，表情瞬间扭曲，解雨辰见他吃下才吐出嘴里的石榴籽，面容也有点扭曲。 “花儿爷，你居然耍我。”黑瞎子过了一会才缓过来，俩人相视一笑。 “晚上想吃什么？让厨房做。”解雨辰语气寻常地转移话题，仿佛他们一直这样生活。 黑瞎子想了想，笑道：“天儿热，弄点清爽的。再温一壶花雕？” “好。”解雨辰应下，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少喝点，你内伤刚好。” “知道啦，解大管家。”黑瞎子拖长了调子，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仿佛又要睡去。 解雨辰看着他彻底放松下来的姿态，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又悄然生根。 他知道，那个为了張起灵可以燃烧一切的黑瞎子，或许真的留在了西王母宫的黑暗里。现在走出来的，是一个收敛了烈焰、余温尚存、变得更加难以捉摸的黑瞎子。 这样也好。
第5章 无声的惊雷 北京，解家控股的私人医院顶层。 这里安静得不像医院，更像高级疗养所。走廊铺着吸音地毯，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檀香混合的气味。 能住进这一层的，非富即贵，或者，与解家关系匪浅。 最里间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后，張起灵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比起在塔木陀附近医院时，他身上的管子少了一些，但监控仪器依旧亮着，屏幕上起伏的线条显示着他微弱而顽强的生命体征。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静谧的阴影。若不是胸膛微弱的起伏，几乎像个没有生命的玉雕。 无邪趴在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已经不知道说了多久的话。 从七星鲁王宫到西王母宫的事，到最近发生的琐事，语无伦次，声音沙哑。胖子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眉头紧锁，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的病危通知书。 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解雨辰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少了几分商场上的锐利，多了些随意。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水果篮，看起来只是寻常探病。 “小花！”无邪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立刻站了起来，眼睛里的红血丝更重了，“你来了！” 胖子也起身，点了点头，脸上是难得的沉重：“解当家。” “无邪，胖爷。”解雨辰将果篮放在一旁，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只一眼，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張起灵竟然衰弱至此。 那个曾经强大得仿佛不是人的張起灵，此刻看起来如此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仪器上那些数字和线条，冰冷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他在凋零，不仅是身体，或许还有某种支撑他的东西。 解雨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怜悯吗？或许有一点。毕竟这是黑瞎子倾尽半生追逐的人。 有快意吗？谈不上，他没那么下作。 更多的，是一种微妙的复杂。他看到張起灵紧蹙的眉心和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安稳的神情，忽然想起黑瞎子离开西王母宫时，那个决绝又空茫的背影。 因果轮回，伤人者终自伤。 “你们什么时候从西王母宫出来的？”无邪急切地问，目光在解雨辰身上逡巡。 “黑瞎子呢？他有没有受伤？”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期盼和恐惧。他怕听到坏消息，又怕听到更让他无法承受的“好”消息。 解雨辰收回目光，看向无邪，语气平和：“出来有阵子了。我们都没事，只是黑瞎子受了点伤，需要静养。” 他避重就轻，没提黑瞎子独自一人、失魂落魄走出来的细节，也没提那把归还的匕首。 “静养……”无邪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黯淡下去。需要静养到连一个电话都不肯接，一条信息都不回吗？他不敢深想。 “我能单独跟他说几句话吗？”解雨辰忽然开口，目光重新落回張起灵脸上，“就当是替一位故友。” 无邪愣了一下，和胖子对视一眼。胖子轻轻点了点头。 “好，好……”无邪像是找到事情做，“正好，我和胖子去楼下买点日用品，小哥可能需要……”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拉着胖子匆匆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 解雨辰走到床边，垂眸看着昏迷不醒的張起灵。他看了很久，目光平静。 “張起灵，”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病房里却清晰无比，“你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为了无邪，你真是拼尽一切。”解雨辰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值得吗？把自己弄成这样，值得吗？”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知道吗？他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不是赌气，不是暂时离开。他把你的东西还给了你，然后转身，再也没回头。” 解雨辰看到，張起灵眼皮下眼珠动了一下。很细微，但确实存在。仪器上的心率线，也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波动。 果然，即使深度昏迷，即使认知混乱，某些刻进骨子里的东西，还是会有反应。 解雨辰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嘲讽，只有了然。 “我得谢谢你。”他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却字字清晰，“如果不是你一次次把他推开，如果不是你最后连他是谁都忘了……我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 “现在，他在我那里。我会照顾他，把他养得好好的，让他慢慢忘记那些不该记住的伤痛。”解雨辰顿了顿，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宣告。 “虽然他可能暂时还放不下你，但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会一点一点，走到他心里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張起灵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动的指尖，语气平静地做了结尾：“所以，你就在这里，好好养病吧。至于以后……或许不必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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