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張起灵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确定,“不一样。”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腹有长期握刀形成的薄茧,虎口处有一道很淡的旧疤。这些痕迹他都很陌生。但心底那个关于“黑色影子”的感觉,却异常熟悉,熟悉到让他心慌。 “他在哪?”他问。 无邪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背过身,肩膀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小哥,你先好好休息,别想这些了……医生说你不能太费神……” 胖子也连忙站起来,挡住張起灵的视线,干笑道:“对对,小哥你先养病。等你好了,咱们再慢慢聊,啊?想吃什么?胖爷我去给你买!” 两人默契地不再提那个话题,开始忙碌地收拾东西,倒水,找话题岔开,动作间都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慌乱和避讳。 張起灵不再问了。 他重新看向窗外,目光穿过玻璃,投向北京城钢筋水泥的丛林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际线下,什么也没有。 没有记忆,没有过去,没有那个应该存在的黑色身影。 只有胖子描述的、那个听起来完美却让他隐隐排斥的“铁三角”故事。 还有心里,那片越来越大、越来越令人烦躁的……空白回响。 他慢慢松开手。掌心那只被捏得微微变形的苹果,果肉氧化,泛出暗淡的褐色。 如同某些被遗忘、却固执不肯彻底消失的印记。 杭州,无山居。 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进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动。 铺子里弥漫着淡淡茶香,熟悉得让人安心。王盟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无邪在里间忙着整理最近收来的一批拓片,耳朵却竖着,时刻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張起灵坐在天井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穿着无邪给他买的浅灰色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苍白的小臂。 出院已经一个多星期了,身体机能恢复了大半,行动间那股滞涩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精妙属于他自身的控制力。只是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人也异常沉默。 大部分时间,他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看着头顶四四方方被屋檐切割出的天空。无邪和胖子尝试带他去熟悉的地方,讲过去的事情,他的反应始终很淡,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第8章 黑金匕首 只有偶尔,当他无意识摩挲指尖,或者目光扫过某些阴暗角落时,会闪过连他自己都无法捕捉的茫然,仿佛在期待某个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今天早上,无邪把他从医院带回来的背包递给他,让他自己整理。 背包很旧,是那种军用的款式,磨损严重,却洗得很干净。張起灵打开,里面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零散的工具,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还有……用厚绒布仔细包裹的一件长条状物品。 他拿起那个绒布包。 入手沉甸甸的,有一种冰冷金属的质感。隔着绒布,也能感觉到其规整而锋利的轮廓。 心里某个地方,毫无征兆地轻轻一悸。 他解开系带,层层掀开绒布。 一把匕首露了出来。乌黑的柄,磨损的金线缠纹,吞口处有些细微的划痕,刀刃在并不明亮的天光下,流转着幽暗内敛的寒芒。 黑金匕首。 張起灵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盯着这把匕首,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刀柄上方,微微颤抖,却没有立刻落下去。 熟悉。 太熟悉了。熟悉到仿佛是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是呼吸,是心跳。 这把刀,应该在他手里握过无数次。应该沾过血,破过风,也曾在寂静的深夜里,被另一只手反复擦拭摩挲。 可是……不对。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像冰水一样漫过心头。 这匕首,不应该在他这里。 或者说,不应该像现在这样,仅仅作为一件“物品”,躺在他的背包里。 它应该在一个更温暖、更有生命力的地方。应该在某个人的腰间,随着那人的动作轻轻晃动。应该被那人的体温捂热,被那人的指尖无意识触碰。 那个人…… 張起灵闭上眼,试图抓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模糊影像。黑色,墨镜,模糊的笑容,还有……转身离去决绝的背影。 心脏猛地缩紧,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他倏地睁开眼,手指终于落下,紧紧握住了刀柄。 冰冷的触感瞬间从掌心蔓延开,却奇异地安抚了那股没来由的焦躁。好像握住它,就握住了某种飘忽不定的真实。 但他依然想不起来。想不起这匕首为何会在他这,想不起它原本的主人是谁,更想不起那个黑色的身影具体是谁,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只有这把刀,沉默地躺在他手里,像一道无解的谜题,一个来自过去充满矛盾的馈赠。 北京,解家老宅。 风已经有了暖意,吹过庭院,带来新叶和泥土的气息。石榴树新发的叶子油绿发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黑瞎子躺在树下的藤编躺椅上,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书,胸膛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 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丝绸衬衫,领口敞着,袖子随意挽起,手腕上戴着一串油润的沉香木珠子。整个人透着一种被精心照料后的慵懒和一丝刻意为之的闲适。 解雨辰从厨房走来,手里端着一个青瓷盖碗,脚步很轻。 他在躺椅旁停下,看了看黑瞎子,伸手轻轻拿开他脸上的书。书页下,墨镜后的眼睛是睁着的,清醒得很,正望着头顶摇曳的树叶缝隙间漏下的碎光。 “装睡?”解雨辰把盖碗放在旁边的茶几上,里面是温好的冰糖雪梨,“润润肺,你这两天抽烟有点多。” 黑瞎子没动,只是勾了勾嘴角,那笑容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混不吝:“花儿爷,管得真宽。”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伸手端起了盖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度刚好,清甜不腻。 解雨辰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拿起黑瞎子刚才看的那本书,随意翻了翻。“这本笑话集你看第三遍了,不腻?” “经典永流传。”黑瞎子放下碗,重新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再说了,现在日子这么舒坦,看看笑话,逗逗闷子,不是正好?” 他的语气轻松,姿态放松,仿佛西王母宫的一切真的已成过眼云烟。那个颓唐空茫的黑瞎子,似乎真的被北京城温暖和解雨辰不动声色的妥帖,一点一点修补了起来,重新披上了玩世不恭、万事不入心的外壳。 解雨辰看着他,目光在他看似舒展的眉眼间停留片刻。 他当然知道黑瞎子在“演”。演给自己看,也演给他看。那层混不吝的壳子下面,是什么在暗涌,解雨辰一清二楚。 他见过黑瞎子深夜独自站在庭院里,对着南方抽烟的背影,沉默得像一尊石像。也见过他在听到某些无关紧要带“張”字或“长白山”字眼的消息时,瞬间僵硬的指节。 但他不说破。 他只是提供最安稳的环境,最细致的照料,最默契的陪伴。他像最有耐心的猎人,守着看似平静的水面,等待底下的鱼自己游累,或者,主动浮上来透气。 “明天出去走走”解雨辰漫不经心的说。 “行啊,”黑瞎子兴致缺缺地应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顿了顿,忽然问,“杭州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么?” 问得很随意,像随口一提。 解雨辰抬眸,看向他。黑瞎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么懒洋洋地躺着。 “无邪带着他回无山居了,”解雨辰的语气同样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恢复得还行,就是记性还是老样子。” “哦。”黑瞎子应了一声,不再问了。他重新拿起那本书,盖在脸上,遮住了所有光线和可能泄露情绪的目光。 解雨辰看着那本书下紧绷的下颌线条,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黑瞎子在问什么,也知道黑瞎子真正想知道的,可能远不止“恢复得还行”。那把匕首的下落,那个人是否想起了什么,这些才是黑瞎子心底翻腾的暗礁。 但解雨辰不打算主动提。有些伤口,需要自己舔舐,有些结,需要自己解开。 他所能做的,就是确保当黑瞎子决定面对或者彻底逃离时,身边有最安稳的退路,或者,最坚定的同行者。 两人之间,一时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鸽哨。 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黑瞎子知道解雨辰的感情。那目光,那照料,那无处不在的妥帖,早已超越了故交旧友的界限。他不是傻子,更不是感情白痴。他只是…… 心里乱。 像被猫扯乱了的毛线团,找不到头绪。一端还死死系在西王母宫的黑暗里,系在那个决绝转身的背影和冰凉的空荡腰间;另一端,却似乎被这庭院里的暖风、盖碗里的甜汤、还有身边这人寂静却强大的存在感,轻轻缠绕着,拉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他不知道该抓住哪一头,或者,有没有资格抓住其中之一。 所以他演,他混不吝,他用玩笑和懒散筑起围墙,既困住自己,也暂时隔开解雨过于温柔的目光。 而解雨辰,只是安静地坐在围墙外,不催促,不越界,如同这庭院本身,沉默而稳固地存在着。 等待,本身也是一种力量。 盖在黑瞎子脸上的书页,很久都没有翻动。
第9章 这把刀,不应该在我这里 无山居的天井似乎总比别处阴凉些,即便是在渐渐热起来的午后。阳光吃力地挤过屋檐,在青石板上投下吝啬的光斑。 張起灵依旧坐在那張石凳上。面前石桌上,除了凉透的茶杯,如今多了一样东西那把黑金匕首。它静静地躺在深色绒布上,像一道凝固的阴影,又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与他对视。 胖子坐在他对面,说得口沫横飞,额角冒汗。他正讲到云顶天宫的惊险处,張起灵如何从巨型蚰蜒口中救下无邪。 “……当时那叫一个千钧一发!小哥你‘唰’一下就过去了,快得只剩个影子!那黑金古刀,嚯,抡起来跟门板似的,一下就把那鬼东西劈成了两半!天真当时脸都吓白了,抱着你胳膊半天没撒手……” 胖子讲得绘声绘色,试图用夸张的肢体语言和生动的细节,往張起灵那片空白的记忆画布上涂抹颜色。无邪在一旁配合地点头,眼神里带着追忆的亮光,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張起灵听着。 他听到“黑金古刀”,听到“救吴邪”,听到“抱着胳膊”。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本该激起涟漪,却只让他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愈烧愈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7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