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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帝已坐回龙椅，一手支着额头，眼睫半垂，神色慵懒，仿佛刚才那场鸡飞狗跳从没有发生过。 二将上前，躬身行礼。 “陛下，三太子踪迹全无，怕是有高人施了障眼法，我二人法力低微，难以看破，还需陛下动用天镜。” 玉帝听了，唇角微微一勾，笑意很淡，带着点玩味。 “阐教造下的杀孽，自然该由他们自己处理，敖广来问时，你们应付过去便是，倒认真上了。”
第4章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千里眼与顺风耳飞快地对视一眼，又立刻低下头，不敢多言。 玉帝合上眼，懒懒开口。 “下去吧。” 殿内重归寂静，玉帝支着脑袋的手放下，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丹凤眼睁开时，里面已经不见慵懒，清明冷静，深不见底。 他没有起身去取什么天镜，只是静静地看向下方。 额间天目开启，一道神光穿透九重云霭，精准地落向人间的一处营帐。 营帐内，敖丙对着昏迷的哪吒，一腔憋闷无处发泄。 喜欢了这么久的人，竟是让自己魂断陈塘关的宿敌。 这滋味复杂难言，恨意里缠着没有褪尽的悸动，羞恼下藏着说不清的惘然，各种情绪啃噬着他，比他死时还要无力。 这第一次懵懂的心动，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心口堵得厉害，他再不想待在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小龙转身想要飘走，手腕忽然被人拽住。 一道沙哑虚弱的声音响起。 “神仙姐姐别走。” 神仙姐姐？我？ 敖丙脑子里闪过两个巨大的疑问。 他回头，床榻上的哪吒依旧双目紧闭，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牢牢抓着他的手腕。 敖丙又恼又怒，用力甩开哪吒的手，紧接着破口大骂。 “骗子，李哪吒，你这该死的骗子，你骗鬼感情，你去死吧。” 他不再停留，逃也似的冲出营帐，重新走进荒野的风里。 又要开始流浪了。 孤魂野鬼，无处归乡。 小龙飘在荒草萋萋的路上，望着阴沉沉的天，发出一声带着酸楚的叹息。 凭什么他李哪吒能死而复生，而我敖丙，就只能做这天地不收四海不容的孤魂野鬼？ 不公平！ 这世道，简直是没有天理可言。 哪吒被土行孙救回周营后，养伤时脑海里总晃着一个模糊的背影，一头墨绿长发，身材纤细高挑，可惜没有看清他的面容。 被他惦记的敖丙，此刻正继续向南漂泊。 这夜他晃进一座还有些人气的城镇。 外出觅食，他在一家面摊前等了许久，才来了客人光顾。 这年头战火纷飞，百姓叫苦不迭，能光顾小面摊的都不是普通人。 来人银甲映霞，姿容秀美，有明珠美玉之质。 不是李哪吒又是谁。 敖丙远远瞥见，当即双目向上翻去，啐了一口。 “真是阴魂不散，走到哪儿都能碰上这冤家。” 面端上来，清汤寡水，飘着几点油星。 哪吒刚拿起筷子，敖丙便麻利地凑过去，趴在碗沿一吸气。 那面条的滋味，渡进他魂魄的感知里。 咂咂嘴，实在尝不出咸淡，但比起这些日子闻惯的血腥与腐臭，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哪吒挑起面送入口中，眉头拧紧，扭头吐了出来。 看着哪吒吃瘪，敖丙心中的郁气散了大半，险些笑出声来。 哪吒擦干净嘴角，抬眼看向靠着灶台打盹的摊主。 “面馊了，换一碗。” 摊主惊醒，连连告罪，手脚麻利地重煮一碗。 面刚上桌，敖丙故技重施，又抢先尝了味道。 如此反复，桌上很快摆满了没有动过的三十碗汤面。 哪吒搁下筷子，指关节在粗糙桌面上一敲，眼中已有怒意。 敖丙觉得他这隐忍含怒的模样，别有一番风流姿态。 而面摊主快要哭了，他挨碗尝过去，吐了一次又一次。 一脸委屈地看着哪吒，自己的面是新鲜的，汤是今日新熬的，怎么煮出来的面条就是腥臭难闻的？ “军爷，这面这汤都是新鲜的啊，小的、小的不收钱了，你行行好行吗？” 摊主欲哭无泪，他上有老下有小，出来摆摊糊口，竟出了这档子邪乎事儿。 哪吒并未动怒，从怀里掏出一系贝币，比面钱多了不少。 “钱照付，再煮一碗。” 摊主慌忙收了贝币，千恩万谢，战战兢兢地当着哪吒的面，重新和面、烧水。 火光跳跃，映着哪吒沉静的侧脸，也映着旁边敖丙微微发愣的神情。 这小疯子，居然没发火？ 面煮好盛碗，哪吒立刻接过，不等热气散尽，大口吃了起来。 面条入口顺滑，汤清味正，没有刚才那股诡异的腥臭。 哪吒吃完，将空碗递回。 随后，他毫无征兆地抽出斜靠在桌边的火尖枪，枪尖烈焰腾起，直指敖丙所在的方位。 炽烈的热浪扑面而来，灼得空气扭曲蒸腾。 哪吒眸色冷冽，带着战场磨砺出的肃杀气。 “孽障，戏弄本元帅这么久，还不滚出来？” 敖丙僵在凳子上，眸子瞪圆，里面写满了震惊。。 他能看见我？他真的能看见我？ 焰火在那双锐利的眉眼前跳跃，哪吒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虚空，笔直地钉在他身上。 长长的沉默里，只有火焰在风中噼啪乱响。 然后—— “嗝。” 一个清晰的饱嗝，从敖丙喉咙里冒了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敖丙捂住嘴，眼睛惊慌地瞟向哪吒。 完了，完了，要被小疯子抓住了。 残夜如墨，风似伶仪瘦骨，贴着青石板低啸，把更漏声吹成断断续续。 面摊主缩在灶后，大气不敢出。 他在这里卖面半辈子了，从没有遇到过这样邪门的夜晚。 风卷，枪尖的焰火斜，迷了敖丙的眼。 他眯起眼，心跳如鼓。 不对，鬼魂哪来的心跳，那是魂魄深处传来的悸动。 哪吒立在原地，火尖枪斜指。 那双清冽的眼睛并无焦点，他看不见敖丙。 此时的哪吒似神非神，本事通天大，却没有阴阳眼。 莲藕造就的身躯洁净无垢，对阴秽之物格外敏锐，他感知得到，那股阴气没有离开。 阴气里混着一种特别的冷香，是海的气息。 陈塘关长大的孩子，对这种味道太过于熟悉。 咸涩，磅礴，带着潮汐的呼吸。 故乡的味道，像是带着钩子，轻轻巧巧钻进鼻腔的深处，勾扯出深埋的东西。 哪吒握着枪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缓缓闭上眼，将心绪掩藏。 敖丙心里忐忑不安，跟了这么久都平安无事，怎么偏偏今夜暴露了？ 莫非出门没看黄历，活该倒霉？ 转念一想，自己都死过一回了，难不成还能再死一次？ 这念头生出的瞬间，敖丙咬牙站起身，趁着哪吒闭眼的功夫就要溜走。 几乎同时，哪吒手腕一转，火尖枪挟着炙烈炎风向他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李哪吒我日你祖宗！” 敖丙的魂魄都要吓散架了，骂声脱口而出。 灼热的罡风刮得他魂体变形扭曲，枪尖的三昧真火，是能焚尽魂魄的东西。 敖丙想躲，四肢发软不听使唤，根本动弹不得。 火尖枪携着真火迫近，近到让他绝望。
第5章 再次碰上 刹那间，往事纷至沓来。 他曾是东海最骄纵的龙太子，碧波万里，恣意来去。 遇到李哪吒，沦为孤魂野鬼，飘零人间，连家都回不去。 这已经够苦了。 可眼下，自己这缕残魂也要被小疯子灭掉，还有比这更惨的吗？ 哪吒。 生前死后，他都无法摆脱的两个字。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上岸，不上岸就不会遇到哪吒，不遇到哪吒就不会死，不会死…… 若是能重来，他一定离哪吒远远的。 就当敖丙以为自己要魂飞魄散之际，一道金光落下，笼住他全身。 光晕流转变幻，敖丙觉得身体一轻，被一股吸力吸进黑暗中。 金光散去，火尖枪刺了个空。 哪吒收枪站在夜风里，眉头敛着扫视四周，确定阴寒之气消失了，冷哼一声，踏着夜色离去。 瘫坐在地的摊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灶台家伙都顾不上收，连滚带爬地冲进深巷里。 命都要没了，谁还管吃饭的家伙？ 金光闪过，敖丙出现在陌生的破败院子里，他站稳后，上上下下将自己摸索了一遍，发现自己的魂体没缺胳膊断腿，也没被三昧真火烧出个的窟窿，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弦乍一松开，后怕将敖丙的气力抽干，他瘫软在地上。 直到此刻，敖丙仍心有余悸。 他差一点儿，就真真正正消失在这世间了。 抬头看向天空，云层厚重，不见星月。 是谁救了自己？ “先不管这些了，离开这里要紧。” 他咬牙，撑着手臂想站起来，腿脚软得不听使唤，试了几次都踉跄着跌回去。 敖丙索性不再勉强，手脚并用，朝着院门方向爬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走，走得越远越好，离李哪吒远远的。 他爬得专注，自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破败的屋檐上立了个人影。 太乙真人垂着眼，将拂尘一甩搭在臂弯上，眼中流露出笑意。 是这小龙命不该绝。 他恰巧行经此地，见徒儿的三昧真火要噬龙魂，随手掷了道护身金光，救下了这位东海三太子。 老者早就为徒儿掐算过，他与这龙儿纠葛深重，因果缠连，绝非轻易能断。 正因如此，他才阻止了小龙被天庭发现。 看着底下狼狈爬行的魂影，银白长须在夜风里拂动。 太乙真人低叹一声，带着七分无奈，三分了然的笑。 “是缘是怨，躲不过的。” 言罢，身影渐渐淡去，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敖丙还在朝南边猛爬，速度还挺快。 眼看快出城门了，额头撞在了柱子上。 他捂着发疼的脑门，忍不住骂出声。 “真是活见鬼了，晦气。” “你本来不就是鬼么？” 一个带着幸灾乐祸的声音从头顶上飘下来。 敖丙抬头，一个留两撇八字胡相貌平平的男鬼躺在城门楼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这一路上，敖丙见了无数只鬼，大多都是浑浑噩噩的守着尸身发呆。 眼前这鬼样貌丑陋，眼神里透着精明，能看出是与那些傻鬼有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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