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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师爷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慢悠悠地开口:“知府大人听说柳河县出了些事,特命小的前来查访。周大人在任六年,政绩斐然,考评中上,怎会忽然被人拿了?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林淮安道:“没有误会。人证物证俱在,他自己也认了。” 孙师爷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过去:“这是知府大人的亲笔信,请公子过目。” 林淮安没接。墨竹上前接过,放在桌上。 孙师爷也不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公子年轻气盛,想做些事,是好的。可这官场上的事,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办的。周大人再有不是,也是朝廷命官。公子无官无职,凭什么拿人?凭那块令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那块令牌,是监察用的,不是抓人用的。公子越俎代庖,滥用令牌,这事儿要是传到京城,只怕不好收场。知府大人也是为公子着想,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林淮安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想起陆昭明说过的话——有些人,不是用道理能说通的。 他正要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他办不得,本侯可办得?” 满堂皆惊。
第126章 陆明明来了 林淮安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玄色锦袍,腰系玉带,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风尘仆仆的倦色,可那股气势,却让满屋子的人都不敢直视。 “陆明明!”林淮安从椅子上跳起来,几步跑到他面前,笑得眉眼弯弯。 陆昭明抬手,屈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却让他“哎哟”一声捂住了脑门。 “叫师兄。” 林淮安嘿嘿一笑,也不恼,跟在他身后,眼睛亮晶晶的。 孙师爷愣住了。他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那通身的气派,那不容置疑的气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还撑着,强笑道:“这位是……” 陆英上前一步,冷声道:“放肆。这位是承恩侯,大理寺少卿。” 孙师爷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方才那股子精明劲儿,这会儿全散了,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陆昭明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地上跪着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团碍事的影子。 他大步走进堂中,玄色锦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的纸张沙沙作响。 他在主位坐下,这才低头看向身旁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少年。 “审到哪了?” 林淮安笑嘻嘻地凑过去,压低声音,像只邀功的,猫儿:“我把周德厚关起来,正准备审。那师爷说我没资格,你来正好——” 陆昭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纵容,他微微颔首,道:“行。先接谕令吧。” 林淮安一愣:“谕令?师兄……不是,圣上给我的?” 陆昭明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展开。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林松、墨竹等人,连同跪在地上的孙师爷,齐齐伏下身去。林淮安也敛了笑意,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跪好。 陆昭明的声音在堂中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彰德府柳河县县令周德厚,贪赃枉法,纵子行凶,截断官河,私修园囿,致使百姓困苦,田地荒芜。其罪累累,民愤滔天。 特命承恩侯、大理寺少卿陆昭明彻查此案,林淮安从旁协助。 凡涉案官员,不论大小,一应彻查。遇负隅顽抗者,准先斩后奏。 柳河县旱情严重,着二人妥善处置,若需赈灾粮款,可于州府调拨,不必先行奏报。钦此。” 林淮安听着,心跳一下比一下快,五师兄这是把整个柳河县的生杀大权,交到了他们手里。 陆昭明收好圣旨,又从身后陆英手中接过一柄长剑。 那剑不长,却沉甸甸的,剑鞘是乌木所制,朴素无华,只在剑格处錾着一行小字——“如朕亲临”。 陆昭明双手托剑,递到林淮安面前。 他的声音比方才念圣旨时柔和了几分,却依旧郑重,“圣上有令,游学之行,行督查之职。” 林淮安双手接过那柄剑,只觉得掌心发烫。他低头看着剑鞘上那行小字,眼睛瞪得溜圆。 这就是尚方宝剑啊。 他只在话本子里见过的东西,如今就捧在自己手里。他抬头看向陆昭明,陆昭明冲他微微点头。 林淮安深吸一口气,把剑捧好,退到一旁。 陆昭明这才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那封知府的信,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 信不长,字迹工整,措辞客气,可字里行间那股子威胁的味道,藏都藏不住。 他看完,把信纸放在桌上,抬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孙师爷。 “你,”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还有话可辩说?” 孙师爷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颤。他方才那套“大事化小”的说辞,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承恩侯,大理寺少卿,圣旨,尚方宝剑……这些词一个个砸过来,砸得他头晕目眩。 “侯爷饶命!”他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发颤,“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知府大人怎么说,小的就怎么做,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陆昭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不凶不厉,甚至称得上平静。可孙师爷被这目光看着,脊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见过很多大官,有的凶神恶煞,有的笑里藏刀,可没有一个,让他觉得这么……冷。 “小的招!小的全招!”他的声音变了调,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跪在地上,把知府钱文昭这些年做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银子是怎么分的,案子是怎么压的,哪些人送了礼,哪些人背了锅。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怕说慢了就没了机会。 堂中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夹着偶尔的磕头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响。 林淮安站在一旁,听着那些话,攥着剑柄的手越来越紧。 他不是没见过贪官,在江南时就见过。可亲耳听到这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还是让他心里堵得慌。 六年的账,几十万两银子,几百亩田,那么多人命——这些数字从孙师爷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陆昭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听着,偶尔问一句,让孙师爷把话说得更清楚些。 等孙师爷说完,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陆昭明又吩咐:“将周德厚押上来。” 当即有衙差去办。 林淮安凑在陆昭明身边,摸着手里的剑:“师兄,圣上真的把这剑给我?不是你借花献佛?” 陆昭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怎么,怕了?” 林淮安跺脚:“你胡说什么,谁,谁怕了?只是,有点重····” 陆昭明看向他,手搭在他握剑的手背上,紧了紧,“别怕····” 林淮安感受到对方掌上传来的温度和力度,心头那点恍惚,落了地。他转移了话题:“师兄,你怎么来得这么快?信才送出去几天……” “八百里加急,担心你出事,灾情严重,人命关天。” “那你路上没倒霉?马失前蹄什么的?” 陆昭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淮安捂住嘴,眼里满是笑意。
第127章 周德厚 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片刻后,周德厚被两个护卫架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囚服,头发散乱,面色灰败,与几日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那双曾经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惊惶和茫然。他被按着跪在地上,抬起头,一眼看见堂上坐着的陆昭明,又看见站在一旁抱着剑的林淮安,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陆昭明坐在堂上,一言不发。 他那双眼睛便显得格外深邃。他翻卷宗的动作不紧不慢,像猎人在等猎物耗尽最后的力气。 堂上安静得很,只有偶尔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陆昭明翻完最后一页,把卷宗合上,搁在案角。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堂中格外清晰。 周德厚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下游旱了两年,你知不知道?”陆昭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子掉在石板上,脆生生的,带着寒意。 周德厚哆嗦了一下:“知、知道……” “管了没有?” 周德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陆昭明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不凶不厉,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周德厚被这目光看着,像被人扒光了衣裳扔在雪地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见过很多上官,有的声色俱厉,有的笑里藏刀,可没有一个人,让他觉得这么冷。 陆昭明点了点卷宗,“你的园子,比京城里许多王公大臣的都气派。太湖石,锦鲤池,洛阳牡丹,苏州工匠。呵!” 他冷笑了声,又问了一句,“你儿子周鸿,今年二十二?” 周德厚一愣,下意识点头。 “他名下有多少田产?” “这、这……” “你不知道?” 周德厚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陆昭明吩咐:“周鸿嚣张跋扈,致使多人丧命,抢占民田,强抢民女,陆伦,带人抓拿归案。” 陆伦应声而去。 周德厚正要说什么,陆昭明又继续说:“彰德府知府钱文昭,你每年给他送多少?” 周德厚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恐。他没想到这个人连这个都知道。 “问你话。”陆昭明的声音不高,可那三个字落下来,像三记闷棍,砸得周德厚身子一矮。 “两···,不,不是,是五万……”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三年了,他替你压了多少案子?” 周德厚低着头,不敢说话。 陆昭明没有追问,只是翻过一页卷宗,念道:“三月初七,柳河村赵家状告周鸿强占民田,被县衙驳回。四月初二,李家女儿被周鸿抢入府中,其父上告,被打了二十板子,三日后伤重不治。五月十九……” 周德厚跪在下面,身子越来越低,几乎要贴到地上。 陆昭明念完,把卷宗放下,看着他。 “周德厚,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德厚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忽然伏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陆昭明没有看他,只朝外道:“陆英。” 陆英应声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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