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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厚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那、那是本官的私产!您怎么可以——” “砰。” 林淮安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茶汤溅出来,洒到他手上,他接过林松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他的笑容还在,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私产?” 他抬起眼,看着周德厚,一字一顿地道,“那道坝截的是官河的水,什么时候成你家的私产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德厚脸上的愤怒僵住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不安和惊恐在他脸上交替闪过,但他还是硬生说:“怎么会如此?那地儿是周家的地,那水坝也是周家出钱修的,如何成官家的了?” 林淮安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周德厚脊背发凉。 他抬了抬手,墨竹从身后递过来一摞纸张,厚厚的一叠,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淮安拿起最上面一张,慢慢念道:“彰德府柳河县县令周德厚,任内六年,私征田赋加派三成,计白银一万二千两。” 他翻过一张,继续念:“截留赈灾银两八千两,修私园、养歌姬、买太湖石。灾民饿殍遍野,周家园林花团锦簇。” 又翻一张:“私设关卡,盘剥商旅,六年计白银五千两。” 再翻一张:“强占民田三百亩,改建私园,百姓流离失所,状告无门。” 又翻一张:“纵子行凶,打死打伤百姓七人,死者家属被逼远走,不敢归乡。” 他一张一张地念,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寻常的文书。 可每一句话落下来,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周德厚身上。他的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贴在肉上,黏糊糊的。 “够了!”他猛地抬头,声音又尖又厉,“这些都是诬陷!是有人要害我!我、我要上告!我要见知府大人!” 林淮安没理他,又抬了抬手。墨竹从袖中掏出两本账册,往桌上一放。 周德厚的目光落在那两本账册上,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他藏在书房暗格里的私账,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放在哪里。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手指哆嗦得厉害,碰都没碰到,就被墨竹不着痕迹地挡开了。 他瘫软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被人抽走了。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和他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声低喘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可他没有认输。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射出最后一道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是朝廷命官!”他的声音嘶哑,却故意拔高了调子,“你一个秀才,有什么资格审我?我姻亲是知府,我同窗在省里,你动不了我!你若识相,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我、我既往不咎,还送你一份厚礼——”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因为林淮安从袖中摸出了两块令牌,不紧不慢地放在桌上。 一块是乌木令牌,古朴内敛,上头刻着一个“察”字。 一块是御赐金牌,在烛光下泛着沉甸甸的暗金色光芒,上头刻着一个“如朕亲临”。 周德厚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他看着那两块令牌,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你……你……” 林淮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面容还很年轻,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可此刻,那双眼里的东西,却让周德厚想起了很多人。 那些他见过的大官,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那些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人。 他不明白,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怎么会有这种眼神? “我虽是个小小的秀才,”林淮安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却有圣命在身,监察百官。周大人若觉得冤屈,到了京城,圣上面前,再慢慢狡辩去吧。” 他收起令牌,朝门外扬声道:“来人。” 几个护卫应声而入。 “先把周大人带回县衙,关起来。任何人都不得见,等京城来人再说。” 护卫上前,架起瘫软的周德厚往外拖。他的两条腿像面条一样软,在地上拖着,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嘶哑的呜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林淮安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他转身对秦嬷嬷吩咐道:“嬷嬷,收拾行李,咱们住到县衙去。” 秦嬷嬷应了一声,出去张罗。 林淮安又对林松道:“让人去盯着,别让周家的人串供。那个知府,也得查。堂堂知府,纵容外甥横行乡里,这背后,怕是也不干净。” 林松点头,又问:“爷,沈姑娘想见见您。” 林淮安摆手:“不见。” 林松应声去了。 周德厚被关进县衙大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柳河镇。 第二天早上,周鸿就带着人来了,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有的拿着棍棒,有的攥着拳头,气势汹汹地堵在县衙门口。 “姓林的!你给我出来!” 周鸿扯着嗓子喊,“你凭什么抓我爹?你有什么资格?”
第125章 百姓申述 林淮安正坐在县衙后堂吃点心,听见这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悠悠地把点心吞下,拍了拍手,起身走到前院,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外那群人。 周鸿见了他,眼睛都红了,撸起袖子就要往里冲。 林淮安从袖中摸出那块乌木令牌,在手里掂了掂。日光落在令牌上,“察”字泛着幽暗的光。 周鸿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他盯着那块令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身后的家丁们面面相觑,手里的棍棒不自觉地放低了。 “还要闹吗?”林淮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周鸿脸色青白交加,最后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走。家丁们呼啦啦跟上,来时的气焰散了个干净,像一群夹着尾巴的狗。 林淮安把令牌收回袖中,转身回了后堂。 城外的热闹,却是另一番光景。 水坝炸开的第二天,河水就流到了下游。干裂的田地被水浸透,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大口大口地喝水。 消息传开,村里人都跑出来看。 老汉蹲在田埂上,捧起一把湿润的泥土,攥了攥,松开,土块散开,带着水汽。他看了又看,眼眶忽然红了。 “有水了……真有水了……” 他身后的孩子不懂大人的心事,只高兴地跑来跑去,踩得水花四溅。 昨天墨竹去了附近几个村,说要挖水渠的事情,却无人敢应下——这天上掉馅饼的事,靠谱吗? 今日又有人来传话,说镇上那位公子要出钱修水渠,五十文一天,管两顿饭,早餐面饼,午餐有肉。 就是那位把县令抓了的公子爷。 “真的假的?周县令被抓了?” “千真万确!就关在县衙大牢里!他家那园子,听说也要充公!” “这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没人说得清,但有人已经开始往镇上走了。五十文一天,还管饭,这买卖不亏。 再说了,那水渠修好了,水就能流到自家地里,又不是给别人干的。 第一天来了几十个人,第二天来了上百个,第三天,墨竹不得不扯着嗓子喊:“够了够了!人够了!再多站不下了!” 人群里有人笑,有人挤,有人大声问:“明天还要不要人?我把我家小子也带来!” 墨竹被吵得头疼,挥挥手:“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林淮安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弯腰挖渠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衙门。 县衙门口,从第三天开始,就排起了长队。 最先来的是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被一个半大孩子搀着,颤颤巍巍地跪在台阶下。 “大人,民妇要告状!” 林淮安连忙让人把她扶起来,又搬了张凳子让她坐下。 老妇人坐定了,才断断续续地说起来——三年前,她儿子借了周家五两银子,利滚利变成了五十两,还不上,被周家的人打断了腿,没多久就死了。 儿媳妇改了嫁,留下一个孙子,跟着她过日子。地没了,房子也没了,母子俩靠要饭过活。 “大人,民妇不求别的,只求把那块地要回来……”老妇人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林淮安让人记下,又问了地址和名字,当场就批了,让人去查那块地的底细,若是强占的,便归还。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她孙子回头看了林淮安一眼,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接着来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疤,一进门就跪下了:“大人,我要告周鸿!他抢了我妹子,关在园子里半年多,我妹子受不了,跳了井……” 他说着说着,哭得说不出话来。 又来了个老汉,告周家强占了他家的祖田;来了个妇人,告周鸿调戏她女儿,女儿想不开上了吊;来了个年轻人,告周家的管事打死了他爹…… 一桩桩,一件件,林淮安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 他让人把这些一一记下,能当场处理的就当场处理,需要查证的便让人去查。 他说话不多,却句句在理,该归还的归还,该赔偿的赔偿,该立案的立案。 那些来告状的人,起初还有些忐忑,后来见他是真的在办事,胆子便大了起来,排的队越来越长。 等到天黑,林淮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以前读书的时候,想着能撑起林家就够了。 后来跟着老师游学,见了那些百姓的苦,便想着要多帮一些人,做个有用的人。 如今亲手处理这些事,才知道百姓有多难,贪官有多可恨。 他想起那些干裂的田地,那些瘦骨嶙峋的百姓,那些跪在台阶下哭着告状的人。 这只是一个小镇,天下之大,这样的人,这样的地方,不知还有多少。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他轻声说:“不够。” 林松在一旁收拾文书,听见了,问:“爷说什么?” 林淮安摇摇头,没再说话。 又过了几日,知府那边终于来人了。 来的是个师爷,姓孙,四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一双三角眼精明得很。 他带着几个随从,不紧不慢地进了县衙,见了林淮安,也不跪,只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林秀才,久仰久仰。” 林淮安坐在堂上,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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