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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抬起头,眯着眼看他。一个穿锦袍的少年,面白唇红,额上还有朵花印子,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老汉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刨土。 林淮安也不恼,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点心,递过去:“老伯,歇歇,吃点东西。” 那半大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盯着点心看,喉头动了动,却不敢过来。 老汉看了一眼点心,又看了看林淮安,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 “多谢小相公。”他把点心掰成两半,大的那半给了孩子,小的那半自己揣进怀里。 老汉看着自己的孙子吃了点心,这才缓缓开口:“小相公是外地来的吧?看着不像咱这的人。” 林淮安点点头:“路过,看着这地里旱得厉害,想问问怎么回事。” 老汉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攒了好几年的。 “旱了两年了。” “往年这条河,水大着呢。可这两年不知怎的,水越来越少。上游有人截了水,到了咱这就剩这么一点。就那么点水,还不够镇上那些大户用的。轮到咱老百姓,连口喝的都紧巴巴的,哪还敢想浇地?” 林淮安问:“没人管吗?” 老汉苦笑了一声:“管?县太爷说了,天旱是天意,人力不能抗。让咱们多烧香,多拜菩萨。可菩萨要是管用,咱还种地做什么?” 林淮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上游是谁截的水?”
第121章 周家 老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刨地。 那孩子却嘴快,小声说:“是周家。周老爷在河边修了个大园子,把水都引到他家去了。园子里有池子、有假山、有花有草,比咱这地还绿呢。” 老汉瞪了孩子一眼,孩子立刻闭了嘴,缩着脖子不敢说话了。 林淮安没再追问。他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土,又摸出几块点心,放在田埂上。 “老伯,谢了。” 他转身走了。 林松跟在后头,忍不住小声说:“爷,这周家也太不像话了。截了河里的水修园子,让老百姓在地里等死?” 林淮安没说话,骑上马,又沿着河床往上走。走了约莫两里地,果然看见一座大园子。 园墙高耸,朱门紧闭,里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亭台楼阁的影子。 河水从上游流下来,被一道石坝拦住,改道引进了园子里。下游只剩一条细细的水线,有气无力地往下淌。 林淮安勒住马,看着那道石坝,看了好一会儿。 “一个小小的县令,当然翻不了天。” 他忽然说,语气淡淡的,“可他背后站着知府,知府背后站着谁?这水截了两年,没人管。省里的巡抚不管,朝廷也管不着。一层一层,谁都不想管,谁都不敢管。最后倒霉的,就是地里刨食的这些人。” 林松沉默了。 林淮安调转马头,往镇子里走。 “先查周家。查他们这些年贪了多少银子,害了多少人,截了多少水。” 他顿了顿,又道,“再把那道石坝画下来,把河床的量一量,算算下游少了多少水。” 林松应了一声,又问:“爷,您要这些做什么?” 林淮安策马走在前面,声音被风送过来,散散的,却很认真。 “先修渠,再治官。老百姓要的是水,不是换一个青天大老爷。官不官的事,他们不关心。他们只关心地里有水,能种出粮食来,能吃上饱饭。先把水给他们弄来,别的再说。” 林松愣了一下,看着前方那个骑在马上的少年背影,忽然觉得自家爷好像真的长大了不少。 他连忙策马跟上去:“爷,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林淮安头也不回:“回镇上。另外,给我准备笔墨,我要给五师兄嘀咕嘀咕。这件事,我管了,他总得给我兜底。” 林松很快反应过来,应了一声。 回到客栈,林淮安直奔二楼,笔墨早已备好。 他坐下,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刷刷地写起来。 “五师兄在上,小弟淮安顿首。途经彰德府柳河镇,见百姓困苦,田地干涸,颗粒无收。 县令周德厚,贪赃枉法,纵子行凶,截断河流以修私园,致使下游无水灌溉。 百姓嗷嗷待哺,官府不闻不问。小弟路见不平,决意插手。 今动用师兄所赐令牌,先行处置。望师兄速派人来,带道圣旨给小弟兜底。不然小弟被人抓了,可就没人给您寄好吃的,您将会失去您最可爱的小师弟。 淮安拜上。” 他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又翻出那块令牌看了看,揣进怀里。 令牌是金黄的,刻着金色龙纹。 他手里有两个令牌,一个是陆昭明给的大理寺的令牌,查案用的,还有一个,水渊送他的保命令牌。 “暗十。”他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窗前。 林淮安把信递过去:“八百里加急,先送到承恩侯府,让明明师兄转呈。他知道该怎么做。” 暗十接过信,点点头,消失在窗外。 林淮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对林松道:“把秦嬷嬷叫来,再把我那身最贵的衣裳找出来。” 林松一愣:“爷,您这是要……” 林淮安笑了笑,露出两个梨涡:“上门做客。人家县令大人在这儿干了六年,咱们不得去拜访拜访?” 半个时辰后,林淮安换了一身月白织金锦袍,腰系白玉带,头戴赤金冠,通身的气派,一看便是世家公子。 秦嬷嬷也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跟在他身后,三个护卫换了便服,不远不近地跟着。 周府在镇子东头,占了半条街。朱门高墙,石狮蹲踞,比县衙还气派。 门子见这一行人走来,先是被那气势唬住了,又见林淮安通身的穿戴,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周德厚亲自迎了出来。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官服,圆脸上堆着笑,一双小眼睛在林淮安身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脸上的笑便更浓了几分。 “这位公子是……” 林淮安摇着扇子,慢悠悠地道:“姓林,家父新任甘肃按察使,路过贵地,想歇歇脚。” 周德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甘肃按察使,正三品! 他虽然在这小镇上待了六年,可京城里的消息还是灵通的。林家,如今可正得圣上受用着呢。 “哎呀呀,原来是林公子!” 他连忙拱手,热情得像见了亲爹,“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 林淮安也不客气,摇着扇子往里走。 周府里头,果然气派。雕梁画栋,假山流水,比外头看到的还要精致。穿过几道门,便到了正厅。 丫鬟们鱼贯而入,上茶的上茶,摆果的摆果,忙得不亦乐乎。 周德厚陪着笑,小心翼翼地问:“林公子怎么到我们这小地方来了?” 林淮安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漫不经心地道:“家父去甘肃上任,我跟着出来游学。路过贵宝地,想玩几天。可我看你们这儿……” 他环顾四周,叹了口气,“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怪穷的。” 周德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是是是,小地方,比不得京城繁华。公子若不嫌弃,下官倒是有个园子,还算清静。公子若肯赏脸,下官带您去瞧瞧?” 林淮安挑了挑眉:“园子?” 周德厚道:“是下官闲时修的一处小园,在河边,风景尚可。公子若喜欢,便在那儿住几日。” 林淮安笑了笑:“那倒要看看。” 周德厚大喜,连忙吩咐人去准备,又叫人去叫儿子周鸿来陪客。
第122章 园林 不多时,一个青年从后堂转出来,二十出头,生得倒是不差,只是眼底青黑,脚步虚浮,一看便是酒色过度的模样。 他见了林淮安,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上前拱手道:“这位就是林公子?久仰久仰!” 林淮安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冷笑,面上却不露,只淡淡点了点头。 周德厚在一旁道:“犬子不才,在镇上帮衬着做些事。公子若不嫌弃,让他给您带路。” 林淮安站起身,摇着扇子往外走:“那就去看看吧。” 周鸿连忙跟上,殷勤得很。 周德厚跟在后面,脸上堆着笑,心里已经在盘算——这位林公子,来头不小。 若攀上了关系,往上升一升,离开这个破地方,岂不是指日可待? 一行人出了周府,坐了马车朝着周家园林而去。 周家的园子,确实不一般。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太湖石堆成的假山,高低错落,曲径通幽;一池碧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然地摆着尾巴;回廊曲折,雕梁画栋,檐下挂着精致的竹帘,风一吹,沙沙作响。 园子里种满了花木,正是春季,桃花、杏花、海棠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粉的白的红的,热热闹闹地挤在枝头。 暖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落在水面上,随波荡漾。 林淮安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在前面,目光在园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这园子,比他在江南见过的那些也不差什么了。 太湖石、锦鲤池、雕花回廊、名贵花木——哪一样不要银子?哪一样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养得起的? 他笑了笑,漫不经心地道:“周公子这园子修得不错啊。” 周鸿跟在后头,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他指指点点地介绍着,语气里满是炫耀:“这太湖石,是从苏州运来的,,这锦鲤,是杭州的品种,一尾就要五十两;这花木,是特意从洛阳移植过来的牡丹,开起来的时候,那叫一个富贵……” 林淮安听着,点了点头,忽然叹了口气:“可惜了。” 周鸿一愣:“可惜什么?” 林淮安没回答,反而似不经意地说:“我方才从外头过来,看见那些田地里干得都裂了缝,老百姓连口水都喝不上。你这里倒好,花红柳绿的,水也多得很。” 周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是他们没本事。这天旱,是老天爷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这园子里的水,是从河里引来的,又不是从他们地里抢的。” 林淮安挑了挑眉:“哦?从河里引的?” 周鸿得意地道:“家父在河上修了一道石坝,把水引到园子里来。这点水算什么?园子里有池子、有假山、有花有草,哪样不要水?” 他赶忙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们也没绝了他们的路,还给留了条小河,奈何老天爷不下雨,这点水确实不够用。” 林淮安摇着扇子,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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