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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身后的墨竹使了个眼色。 墨竹会意,脚步慢了下来,落在后头。他见旁边站着个小厮,便凑过去,捂着肚子道:“这位大哥,请问净房在哪儿?我这肚子突然不舒服……” 那小厮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虽是小厮打扮,料子却比自己好得多,心里先有了几分计较,连忙殷勤地道:“小的带您去。” 墨竹跟着他走了一段,拐过一道弯,见四下无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那小厮手里。 “这位大哥,我跟您打听个事儿。” 那小厮捏了捏银子,眼睛亮了,连连点头:“您问您问。” 墨竹压低声音:“你们这园子,修了多少年了?” 小厮道:“三年了。老爷花了老鼻子银子,从苏州请的工匠,从杭州买的石头,从洛阳运的花木……光这些,听说就花了十几万两。” 墨竹咂舌:“这么多?那银子哪儿来的?” 小厮嘿嘿一笑,声音也压低了:“这您就不知道了。咱们老爷在柳河镇六年,光那些田赋、商税、人头税,一年就不知收多少。” “还有那些告状的,想打官司的,想免徭役的,哪个不得孝敬?前两年闹旱灾,上头拨了赈灾银子,落到老百姓手里还剩几个钱?剩下的,都进了老爷的口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还不算大舅老爷那边。大舅老爷是知府,上头有人,咱们老爷在这镇上,那就是土皇帝。” 墨竹点点头,又问:“那这园子里的水,真是从河里引的?” 小厮道:“可不是。老爷在河上修了道石坝,把水全截到园子里来了。下游的百姓,连口水都喝不上。” “去年有人去县衙告状,被老爷打了板子,撵出去了。后来还有人想去府衙告,被大舅老爷压下来了。打那以后,就没人敢提了。” 墨竹又问了几句,把该问的都问清楚了,才捂着肚子道了谢,匆匆回去。 这边,周鸿已经领着林淮安到了园子正中的水榭。水榭临池而建,三面环水,一面连着回廊。池中锦鲤悠游,岸上花木扶疏,景致极好。 周鸿请林淮安坐下,又吩咐人摆酒。 不多时,酒菜便流水般地送了上来。山珍海味,满满一桌。 周鸿又拍了拍手,丝竹声起,一队舞女从回廊那头鱼贯而入,水袖轻扬,身姿婀娜。又有几个丫鬟端着酒壶,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伺候。 林淮安靠在椅背上,摇着扇子,目光懒懒地扫过那些舞女、歌姬、丫鬟,忽然顿了一下。 人群里,有个丫鬟端着托盘,正低头往桌上放酒壶。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发髻梳得整齐,低眉顺眼的,和旁的丫鬟没什么两样。 可林淮安认出了她——沈芸娘。 她垂着眼,把酒壶放在桌上,她抬眼的瞬间,目光与林淮安撞上。 那眼神里,有幽怨,有哀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林淮安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沈芸娘垂下眼,退到一旁,和那些丫鬟站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
第123章 踹他下水 周鸿举起酒杯,殷勤地劝酒:“林公子,尝尝这酒,是绍兴的二十年陈酿,外头可喝不着。” 林淮安笑了笑,端起杯子虚虚地碰了一下,却没喝,只放在唇边沾了沾便放下了。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映着池水、花木、假山,映着这座奢华的园子。 外头那些干裂的田地,那些瘦骨嶙峋的百姓,那些等着下雨的农人,和这座园子比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低着头的丫鬟。沈芸娘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淮安放下酒杯,站起身。 “周公子,今日叨扰了。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 周鸿连忙站起来,殷勤地道:“林公子若喜欢,便在园子里住下。我让人收拾最好的院子……” 林淮安摆摆手:“不必。我还有事,明日再来叨扰。” 他带着人,大步往外走。 周鸿一路送到门口,脸上堆着笑,心里已经在盘算明天该怎么招待这位贵客。 走出园子,林淮安脸上的笑意便淡了。 他骑上马,往回走。 回到客栈的房间后,墨竹上前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 林淮安点了点头,没说话。 接下来的三天,林淮安每天都去周家园子。 第一天听戏,第二天看歌舞,第三天周鸿问他今日想做什么,他摇着扇子想了半天,说想去河边钓鱼。 周鸿心里暗骂这京城来的贵公子真是怪脾气,面上却不敢有半点不满,连忙张罗人去准备。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周鸿坐在岸边,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衣裳都湿透了。 他时不时偷看一眼旁边那个悠然自得的青年——那人撑着伞,喝着茶,偶尔提一下鱼竿,也不管有没有鱼咬钩,一副闲适模样。 “周公子,”林淮安忽然开口,“热不热?” 周鸿一愣,明明热得满头大汗,却还是说:“还好还好。” 林淮安笑了笑,朝河里努了努嘴:“热就去凉快凉快。墨竹,请周公子下水。” 话音未落,墨竹已经上前,一脚将周鸿踹进了河里。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周鸿在水里扑腾着,又惊又怒,连喝了好几口水,狼狈地朝岸边游。 周家的下人们见状,一个个脸色大变,撸起袖子就要往上冲。 林淮安身边的护卫同时按住了刀柄。 那刀是新磨的,在日头下泛着冷光。周家的下人顿时僵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 周鸿在水里扑腾着,脸色铁青,嘴唇发白。 他刚想开口骂人,一张嘴又呛了口水,只能瞪着林淮安,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沈芸娘不知从哪儿跑出来,冲到岸边,急得直跺脚:“陆相公!您、您这样……县令大人追究起来可怎么办?” 林淮安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道:“你们不是有仇?他死了,不是更好?” 沈芸娘脸色一白。她当然恨周鸿,恨得牙痒痒。 可她更怕——周鸿死了,周德厚还在,他那个知府舅舅还在。到时候查起来,她第一个跑不掉。 她咬着唇,低声道:“我……我不敢。” 林淮安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怕死,就下去救吧。正好给你一个机会。指不定下一回再见你,我就该叫一声沈姨娘了。” 沈芸娘浑身一震。她看着水里那个狼狈挣扎的身影,又看了看岸上这个摇着扇子、笑得没心没肺的青年。一咬牙,跳了下去。 水花溅起,她游到周鸿身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拼命往岸上拖。 周鸿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沈芸娘也不管,只管拖。 等她终于把人弄上岸,浑身湿透,头发散乱,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周鸿被人七手八脚地扶起来,衣裳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活像只落汤鸡。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瞪着林淮安,嘴唇哆嗦着,想骂又不敢骂。 林淮安却一脸关切地迎上去,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满是心疼:“周公子,怎么这么不小心?这河也太可恶了,好好的怎么就滑下去了?” 周鸿气得浑身发抖,可看着他身边那几个带刀的护卫,到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他咬着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是本少不小心。” 林淮安点点头,忽然正色道:“这河这么危险,差点害了周公子的性命,一定要给它个教训。来人啊,把那道坝给我炸了!” 周鸿脸色大变:“林公子!那坝——” 话没说完,墨竹已经带着几个护卫冲了上去。他们早就摸清了那道石坝的构造,三下五除二撬开闸门,搬开石块。 河水被憋了三年,终于找到了出口,轰隆隆地往下游奔涌而去,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猛兽。 周鸿看着那奔涌的河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指着林淮安:“你、你……” 林淮安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朝沈芸娘摆了摆手:“这位姑娘,还不带你们爷回去换衣裳?仔细着凉。” 周鸿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沈芸娘连忙扶住他,低声道:“爷,先回去吧。” 周鸿还想说什么,又打了个喷嚏,被沈芸娘半拖半拽地带走了。 林淮安伸了个懒腰,阳光晒在脸上,热乎乎的。 “走走走,这太阳晒得我要成咸鱼了。” 林松无奈地撑开伞,追上去给他遮住:“爷,胡说什么呢。” 他家爷就是不奈热,跟水里的鱼似的。 林淮安也不管,一边走一边吩咐:“墨竹,去下游瞧瞧,河水下去了,田地那边可顺利?” “另外,去镇上征集人手修水渠,五十文一天,早餐面饼,午餐有肉。赶紧把这水渠修出来,再等下去,春耕就过了。” 墨竹领命,转头看向林松。钱是林松和秦嬷嬷管的,这会儿不回客栈,自然找他要。 林松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心疼得直抽抽:“爷的钱,别乱花。” 墨竹接过银票,嘿嘿一笑:“放心,回头会有人给爷双倍补上的。” 说完骑上马,一溜烟跑了。 林淮安回到客栈,简单洗漱后往床上一倒,沾枕就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外头传来一阵喧哗,才把他吵醒。 林松进来,说:“爷,周县令求见。” 林淮安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好一会儿,他才翻身起来。 “烦人!”
第124章 质问 林淮安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清醒了不少。 林松将周德厚请进屋里来。 周德厚一进门,脸上的怒气藏都藏不住。 他在柳河镇当了六年土皇帝,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欺负过?那道坝是他三年的心血,说炸就炸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张了张嘴,正要质问,却见那青年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先开了口: “周大人这般怒气冲冲,怎地,因为周少不小心坠了河,拿我问罪?” 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德厚被噎了一下,脸上的怒气憋得更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道:“林少爷,你若不满这般招待,自行离去便是。本官好酒好菜供着,您怎么……怎么坏了我院子的风水呢?” 那可是他三年的心血啊!十几万两银子堆出来的园子,没了那道坝,园子里的池子、瀑布、流水,全都要干。 他想想就心疼得直抽抽。 林淮安歪了歪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了一下:“哦,那个啊……周公子掉河里了,那坝太危险,我替你除了这个隐患,不用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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