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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数那些水滴。数到一千三百次的时候,门锁响了。 是送餐的女仆。 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呼啸山庄现在没有什么女仆了。但这个女人的脚步很轻,动作很快,像在躲避什么。 她把新的陶碗推进来,收走原封不动的旧碗,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埃德加听见她在门外停顿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接着是匆匆离开的脚步声。 第二顿饭。同样的面包,同样的水。 还是没有碰。 饥饿感在第二天下午开始变得清晰。 胃像被人攥住了,一阵一阵地痉挛。 嘴唇干得起了皮,舌头黏在上颚,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砂纸。但他只是把水碗推到离自己更远的地方,然后闭上眼睛。 他在等。 不是等死——他还不至于用这种方式寻短见。 他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解释,等那个把他关在这里的人亲自来告诉他,到底要什么。 希斯克利夫没有来。 来的是另一个人。 第三天。 或者更晚,埃德加已经分不清了。 脚步声在铁栅外停下,不是那个女人的——更重,更沉,带着某种不耐烦的重量。 “林顿少爷。” 一个男人的声音。 低哑,粗粝,像被砂纸打磨过。埃德加抬起头,看见一张半明半暗的脸。 约瑟夫。 呼啸山庄的老仆人,比十年前更老了,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但那双眼睛里闪着某种刻薄的亮光。 “您还是不吃?” 约瑟夫端着烛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乡鄙的幸灾乐祸, “那正好。俺们这儿可没您画眉田庄的好东西,饿死一个少一个。” 埃德加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约瑟夫超过一秒。他的目光越过老人的肩膀,落在身后那片更深的黑暗里——他在找那双暗金色的眼睛。 没有。 约瑟夫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烛火远去,黑暗重新合拢。 埃德加收回目光,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攥紧。他松开,深呼吸,把脊背重新挺直。 他在期待什么? 希斯克利夫亲自来看他? 来求他吃饭? 那个少年曾被打被骂被踩进泥里都不曾求饶,现在穿着伦敦最贵的裁缝做的外套,掌管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石砾,更不会对任何人低头。 包括他。 埃德加闭上眼睛,把这个念头按灭在萌芽里。 但到了第四天,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他醒来的方式不太对。 意识从黑暗中浮上来的时候,他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不是躺着——而是靠着铁栅滑坐在地上。 头歪向一侧,肩膀抵着冰凉的铁条,姿势狼狈得可笑。 他试着坐直,身体却像被灌了铅,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 胃已经不怎么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麻木,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关闭。 嘴唇干裂出血,血已经凝了,粘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铁锈味。 手在发抖。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这双手写过诗,弹过琴,翻过无数本书页。现在它们在发抖,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他把手压在膝盖下面,强迫它们停下。 门锁响了。 不是约瑟夫。不是那个女人。 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神经上。 他在脚步声靠近之前就知道了——那种空气被压紧的感觉,那种黑暗被某种更暗的东西吞噬的感觉。 希斯克利夫端着托盘走进来。 烛台放在铁栅外面,光线从侧面切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墙上。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蜿蜒的疤痕。 那些疤痕在光影里泛着暗银色的光,像某种古老的纹路。 埃德加没有抬头。他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强迫它们不要抖。 托盘放在地上。 瓷碗碰撞石板的声音很轻,像被刻意控制过的力道。然后是揭盖子的声音,热气蒸腾上来,带着鸡汤的香气—— 浓郁的,金黄色的,上面飘着细碎的葱花。 不是粗麦面包。不是清水。 是画眉田庄的厨房才能做出来的那种汤。骨汤熬了至少一夜,撇去了所有的浮油,清澈见底,每一口都带着鸡肉和香叶的温润。 埃德加的胃痉挛了一下。 他咬住下唇,没有动。 脚步声绕到铁栅正面。停下。沉默。 “埃德加。” 声音比上一次更低,更沉。带着某种被压到极限的东西。不是“林顿少爷”,不是“你”。是名字。只有名字。 埃德加没有抬头。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他头顶,落在他的发旋上,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灼热的,沉甸甸的,像要把他钉穿。 “看着我。” 他不看。 沉默在两人之间膨胀,填满每一寸空气。 烛火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然后他听见水杯被拿起来的声音。 他没有动。 水杯被推过来——不是从铁栅底部的缝隙,而是从中间。 希斯克利夫蹲下来了,手臂穿过铁栅,把水杯举到他面前。杯子是陶瓷的,白得发光,边缘没有缺口。 里面的水干净得能映出烛火。 “喝一口。” 埃德加抬起手。 他把水杯推开了。 力道不大,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方向偏了。 陶瓷撞上铁栅,发出一声脆响,水泼出来,溅在石板上,溅在希斯克利夫的手背上。杯子滚落,碎成几片。 水渍在石板上漫开,很快被干燥的石面吸干,只留下深色的痕迹。 空气凝固了。 埃德加看着那些碎片,看着水渍,看着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 希斯克利夫没有收回去。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悬在碎瓷片上方,指尖微微蜷曲。水珠顺着他手背上的青筋往下淌,滴落在碎片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他收回手。 动作很慢。 慢到埃德加看清了他指尖的薄茧,看清了他无名指侧面那道旧伤的疤痕,看清了他袖口被水浸湿后颜色变深的那一小片。 希斯克利夫站起来。 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石墙上,沉默而巨大。他没有说话,没有发怒,没有任何埃德加预期的反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铁栅里的人。 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把碎瓷片捡起来。 手指捏着锋利的边缘,指腹被割破了,渗出一线深色的血。他没有在意,把碎片放进托盘,用袖子擦干石板上的水渍。 动作仔细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把托盘端起来,转身。 脚步声渐远。 门开,门关。铁栓落下。 黑暗重新涌上来。 埃德加坐在原地,看着那片被擦干的石板。他的手指还在抖,嘴唇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舌尖尝到铁锈味。 他想起那双捡起碎瓷片的手。想起指腹上的血,想起袖口被浸湿的那一小片深色。 希斯克利夫没有求他。 希斯克利夫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但这个认知让他胸腔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愧疚,比愧疚更隐秘,更难以启齿。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 手还在抖。 第五天。 第六天。 埃德加已经分不清了。 意识像泡在水里的纸,边缘开始模糊,变得绵软,一碰就碎。他大部分时间靠在铁栅上,半梦半醒,分不清那些浮现在黑暗中的画面是记忆还是幻觉。 少年蹲在地上写字,枯枝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母。他站在旁边,弯腰,握住那只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 “H-E-A-T-H-C-L-I-F-F。” 希斯克利夫。九个字母。念出来的时候,少年的耳朵尖红了,烧得像被火燎过。 幻觉。 都是幻觉。 他睁开眼,黑暗。闭上眼,还是黑暗。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 画眉田庄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够不着。只有冷是真实的,只有渴是真实的,只有胃里那种空到发疼的麻木是真实的。 他听见门开了。 脚步声。
第3章 跪-- 这次没有停。直接走到铁栅前。 他不想抬头。抬不动了。脖子像被灌了铅,每一寸肌肉都在罢工。 他靠在石墙上,能感觉到石块硌进肩胛骨的钝痛,但那痛也隔着一层雾,不太真切。 有什么东西放下来了。瓷碗磕石板的声音。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一个重量落在他面前。 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散发的热度,隔着铁栅,隔着几寸的空气,烫得像烙铁。是希斯克利夫。 他又蹲下来了。和第一天一样的姿势,但更近。近到埃德加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皮革,马厩,还有某种冷冽的、像冬日荒野上刮过的风的气息。 “埃德加。” 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震得他耳膜发痒。 他没有力气抬头。 一只手穿过铁栅。不是拿水杯,不是拿食物。是指尖,轻轻地,极轻地,碰到他的下颌。力道轻得像羽毛,像怕碰碎什么。 那只手托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埃德加被迫对上了那双眼睛。 暗金色的。近在咫尺。瞳孔里映着烛火,烧成两簇幽暗的光。 那双眼睛在看他——看他的脸,看他干裂的嘴唇,看他颧骨下面陷下去的阴影,看他眼下的青黑。 希斯克利夫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瞬间,埃德加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情绪。 那是一种被撕裂的疼痛,赤裸的,来不及遮掩的,像一把刀直接捅进去,连血都来不及流。 然后那张脸恢复了平静。像水面合拢,什么都看不见了。 希斯克利夫收回手。 他站起来,走到铁栅正面,面对着埃德加。 然后他跪了下来。 双膝落地,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和埃德加靠着石墙的姿势一模一样,只不过一个在铁栅外面,一个在里面。 他跪在那里,看着埃德加。暗金色的眼睛在烛火里燃烧,烧得埃德加的心脏开始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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