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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斯克利夫的手指捏住那片扯出来的衣角,动作很慢,像在触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他把衬衫下摆塞回去——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碰到腰侧的皮肤,一触即离,但那个温度留下了,像烙铁印在皮肤上,烫得人想躲。 他塞好了。手指收回去,垂在身侧。 “衣领歪了。”他说。 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呼吸拂过埃德加的额发,温热的,带着一点烟草的气味。 他没有退开。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被他困在窗台和身体之间的人。 埃德加的指尖陷进木头。他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觉得希斯克利夫一定能听见。 “你该走了。”埃德加说。 他的耳朵尖红了——他能感觉到,那种从耳廓蔓延到耳根的热度,像被人点了一把火。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的耳朵。 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后一步。那个距离重新拉开的时候,埃德加觉得空气突然涌进来。 “饭会送过来。” 希斯克利夫转过身,走向门口。他的背影在火光里拉长,肩膀的线条在衬衫下面起伏。 门在他身后关上。锁扣咬合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埃德加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远。 他慢慢松开发抖的指尖。是热的。从腰侧那片被碰过的皮肤开始,热度往全身蔓延,像被人在冰面下点了一把火,从内往外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低下头,看见那几枝石楠花。 紫色的,小小的,在灰白的光线里轻轻晃动。
第6章 第一次对话 雨打在封死的窗户上,噼噼啪啪的。 壁炉烧得旺,柴火偶尔响一声,火星溅出来,亮一下就灭了。 埃德加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一本旧书摊在被子上。书页发黄,边角卷曲。他没有问这些书是从哪找来的。呼啸山庄的书架早就空了。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雨声很大。大到他没有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 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衬衫袖口湿了一小片,头发也潮,几缕落在额前。 他没有立刻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床上的人。 埃德加没有抬头。但他知道他在那里——脊背绷紧了一度,翻书页的手指顿了半拍。如果不是在刻意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但希斯克利夫在刻意观察。 他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燕麦粥,蜂蜜,温水,一小碟腌渍的黑莓。摆好之后,他没有像前两天那样直接离开。 他站在桌边,看着埃德加。 埃德加翻了一页书。 沉默膨胀,填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壁炉在响,雨在响,书页在响。但所有的声音加在一起,都盖不住两个人呼吸声里那种刻意压制的起伏。 “为什么。” 埃德加先开了口。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不是握拳,是伸直了又蜷起来。 埃德加抬起头。 他从书页上方看着站在桌边的人。壁炉的火光从侧面切出棱角——颧骨,下颌,眉弓,每一道都硬得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但眼睛不是。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火光里变成了琥珀色,瞳孔微微放大。 “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埃德加说,“为什么不让我走。为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回来。”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轻。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 他站在桌边,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动——在埃德加脸上缓慢地移动,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再移回去。 雨打在窗户上。 噼啪。噼啪。 “当年为什么不回信。” 这句话从希斯克利夫嘴里出来的时候,埃德加几乎没有听清。不是因为声音太小,是因为这个句子本身——每一个词都荒诞得像是另一种语言。 回信。 什么回信。 埃德加的手指从书页上滑下来。眉头皱起来。 “什么信?” 三个字。 希斯克利夫听见了。每一个字,每一次停顿,每一声呼吸。他在听,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听地底的水声。 这三个字落进他的耳朵里,他的整张脸都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复杂的东西。下颌从耳根到下巴绷出一条几乎要断裂的弧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不正常,像被水泡过的琥珀,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光。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咽回去了。 埃德加看见了。他看见希斯克利夫的喉咙在用力,看见他鼻翼微微扩张,看见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到失去血色。 “希斯克利夫。”埃德加叫他。 “什么信?”他又问了一遍。“谁写的信?写给谁的?” 希斯克利夫转过身去。 动作很快。快到埃德加只来得及看见他的睫毛——垂下来的,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在颤抖。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衬衫后背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深色的布料贴在肩胛骨上。 “希斯克利夫!” 埃德加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石板上,冰凉窜上来,他没有在意。 希斯克利夫停下来了。 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站着,一只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拧下去。 雨声很大。 “你刚才说,”埃德加的声音在发抖,“当年为什么不回信。” 他咬了一下嘴唇。 “什么当年。什么信。你在说什么。” 希斯克利夫的右手搭在门把上——指节泛白,指甲盖下面失去所有血色。 然后他松开手。 转过身来。 动作很慢。慢到埃德加能看清每一个细节。 他面对埃德加。 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好了。下颌不再绷得那么紧,嘴唇有了血色,眼睛里的光沉下去了——从水面的位置沉到了水底,看不见了,但知道它还在那里,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亮着。 “不重要了。”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破了一个裂口——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 埃德加盯着他。 他认识这个人十六年了。从他还是一个被老恩肖从路上捡回来的、浑身是伤的野孩子开始。他见过他被辛德雷用马鞭抽完之后躲在马厩里一声不吭。见过他被按在泥地里打的时候死死咬住嘴唇不叫一声。见过他在雪地里站了一整夜,睫毛结冰,嘴唇冻紫,也不肯进屋。 这个人从来不会说“不重要”。 他在乎一切。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次被推开、被拒绝、被遗忘。他在乎到把这些东西全部吞进肚子里,用仇恨和愤怒包起来,藏在心脏最深的地方,藏到那些在乎变成石头,变成钢铁,变成他刀枪不入的铠甲。 而现在他说“不重要”。 埃德加松开桌沿。 他往前走了一步。赤脚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你骗人。”
第7章 对峙 希斯克利夫的眼睛动了。 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后仰,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埃德加看见了。 那是躲闪。 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所有的坚硬都在那一瞬间碎裂,露出底下的东西。 “你在骗人。”埃德加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更大。不是愤怒,是一种固执的确认。 他站在桌子旁边,赤着脚,衬衫下摆垂到膝盖上面一点,领口敞着。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下颌微微扬起——看着门口站着的人。 那是画眉田庄的少爷的姿态。不是傲慢。是被教养浸透了的、在任何处境下都不会丢掉的体面。哪怕穿着别人的旧衬衫,赤着脚站在石板上,被锁在一间没有钥匙的房间里,他抬起头看人的方式也没有变过。 希斯克利夫看着这个姿态。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写信了。”埃德加说。不是问句。他在试探,眼睛盯着希斯克利夫的脸。“你写了信给我。” 希斯克利夫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是送到画眉田庄的?还是?” 沉默。 “什么时候?” 沉默。 “希斯克利夫,什么时候。” 最后一遍,声音变了。不是质问,是更接近请求的东西。 希斯克利夫闭上眼睛。 只有一秒。但那一秒里,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不是刻意的空白,是被掏空了力气之后,连表情都维持不住的疲惫。 他睁开眼。 “我说了,”他的声音很低,“不重要。” 他伸手去开门。 “你站住。” 埃德加绕过桌子。赤脚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他走到希斯克利夫面前——第一次走到离他这么近的地方。 近到能看见他衬衫领口被雨水打湿的痕迹往锁骨蔓延。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雨水,湿透的羊毛,还有体温烘出来的、属于他皮肤的味道。近到能看见他下颌线上有一道很细的旧疤,藏在鬓角的阴影里。 希斯克利夫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埃德加走过来,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停下。他的呼吸在埃德加靠近的那一瞬间停住了。 埃德加抬起头。 他比希斯克利夫矮半个头。这个距离,他必须微微仰着脸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我再说一遍,”埃德加说,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你在骗人。那些信——如果我收到了,我会回。” 希斯克利夫的呼吸回来了。 但不是正常的呼吸。是憋了太久之后猛地松开的气流,急促的,不稳的,从鼻腔里冲出来,带着一声极其细微的、像呜咽又不是呜咽的声响。 他的右手抬起来。 动作很慢。慢到埃德加有足够的时间后退、躲开、拒绝。但他没有动。 那只手停在埃德加的脸颊旁边。指尖微微蜷曲,悬在半空,没有落下来。距离他的皮肤大概只有一寸。埃德加能感觉到那只手上散发的热度——烫的,像刚从火边收回来。 希斯克利夫的手悬在那里。 他的整个手臂都在发抖。从肩膀到手肘,从手肘到手腕,从手腕到指尖——每一寸都在发抖,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着,拼命想往前迈一步,又拼命把自己往回拽。 “你会回。”他说。 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他的眼睛看着埃德加的脸,一寸一寸地看,像在确认一个他不敢相信的事实。 “你会回。”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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