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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声音碎了。在“回”字上碎开了。 他的手终于落下来。 指尖碰到埃德加的脸颊。 轻得像一片雪。 埃德加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赤着脚,仰着脸,感觉到那只粗糙的、布满旧伤疤的手在他脸上缓慢地移动。那只手在发抖。 他应该躲开。 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 “那些信,”埃德加说,声音很轻,嘴唇动的时候几乎擦到希斯克利夫的拇指,“写了什么。”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嘴角旁边。 他收回手。 动作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离开。 他退后一步。 “不重要。” 第三遍。 这一次,这三个字不是否认,不是逃避。是一种认命。 他退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 埃德加站在原地,看着他。脸上的温度正在消散,希斯克利夫指尖留下的热度一点一点被空气带走,但那种触感还在——粗糙的指腹,颤抖的弧度,停在嘴角时那一瞬间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温柔。 “希斯克利夫。” 名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哑了。 希斯克利夫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会回。” 三个字。 埃德加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承诺一个十年前的旧事,还是在承诺别的什么。 但他说了。 希斯克利夫的背影僵住了。整个人从肩膀到脊背到腰,全部绷成了一条即将断裂的弦。 他只回了半个脸。 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种安静的、无声的碎。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然后他转过头去,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埃德加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在门外渐远。一步一步,踩在石阶上,踩在甬道里,踩过雨水,踩过泥泞,踩进呼啸山庄深处那些他永远不知道的黑暗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 他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他额头抵上去,冰凉的玻璃贴着他的皮肤。 玻璃上映着他的脸。苍白的,瘦削的,眼下一片青黑。但嘴唇是红的。嘴角的位置——希斯克利夫拇指停留过的地方——有一小片皮肤比别处更红。 他抬起手,指尖碰到那个位置。 凉的。 但底下是烫的。 他闭上眼睛。 信。 什么信。 什么时候。 他拼命地回忆——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那些年画眉田庄的信件都是管家经手的,每天下午准时送到,放在门厅的托盘里。父亲的信,母亲的信,他的信。朋友寄来的请柬,伦敦的书商寄来的目录,偶尔有远房亲戚的问候。 没有一封署名希斯克利夫。 他一封都没有收到过。 但希斯克利夫说“为什么不回信”。他的声音,他的表情,他问这个问题时的眼神——那不是猜疑,不是试探。那是确凿。那是一个人在十年里反复咀嚼同一个问题、反复被同一把刀捅进同一个伤口之后,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的确凿。 他一定写了。 那些信去了哪里。 窗外是雨。窗内是壁炉的火。 他在中间。被锁着。被一个人用最笨拙的、最疯狂的、最不讲道理的方式锁在这里。 而那个人刚才站在他面前,手指在他脸上发抖,说了一遍又一遍“不重要”。 明明什么都重要。 埃德加从窗台上直起身来。 他走回桌边,端起那杯水。水是温的。他喝了一口,喉咙里干涸了很久的地方被润湿了,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 他放下杯子,低头看着桌上的石楠花。花瓣比昨天蔫了,边缘卷曲,颜色从紫色变成了暗红。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在他指尖碎开,干燥的,脆弱的。 他在等。 等下一次门锁响起的声音。等那个人再次站在门口,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用一种几乎克制到自毁的温柔看着他。 然后他要告诉他—— 那些信如果收到了,他会回什么。
第8章 耐莉 第二天,送饭的人换了。 不是约瑟夫那张刻薄的、皱得像风干苹果的脸。不是那个沉默的、不敢抬头的女仆。 是一个埃德加认识的人——或者说,是一个他在恍惚中以为自己认错了的人。 门锁响的时候他正坐在窗边。椅子是昨天新添的,木头的,扶手处磨得发亮,大概是仓库里翻出来的旧物。 但他没有拒绝。从石室到有床有窗的房间,从地上到椅子上,这些变化他看在眼里,不说破,也不道谢。 像一个人接受一场无法反抗的馈赠,每一件都收下,每一件都变成新的枷锁。 门开了。 托盘先进来。然后是裙摆。然后是那张脸。 圆润的,红润的,额头宽阔,下巴有一颗小痣。棕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眯着,像在辨认一件很久没见的旧物。 耐莉·迪安。 埃德加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一下。 “林顿少爷。”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像约瑟夫那样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像那个女仆那样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翻涌的、被压得很紧的东西。 “耐莉。”埃德加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喉咙像生了锈 耐莉点了点头。 她把托盘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面包,汤,奶酪,一杯淡色的茶。动作熟练,带着一种老仆人特有的利落。摆完之后她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桌边,手垂在身侧,看着埃德加。 “您瘦了很多。”她说。 这不是客套。她的声音在发抖,尾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埃德加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耐莉的脸,在记忆里翻找——画眉田庄的厨房,冬天的时候耐莉会在炉子上煮热苹果酒,整个屋子都是肉桂和丁香的甜味。 她会偷偷给他多倒一杯,眨眨眼睛说 “别让您父亲知道”。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后来她嫁了人,离开了画眉田庄。他听说她去了别的地方做事,但从来没有确认过。 现在他确认了。 “你在这里。”他说。 “三年了。” 耐莉说。“辛德雷先生……情况不太好。需要人照顾孩子。哈里顿还小,约瑟夫一个人忙不过来。” 辛德雷。这个名字从耐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妙的、小心翼翼的停顿。像踩在一片薄冰上,不敢用力。 埃德加看着她。 “辛德雷怎么了。” 耐莉的嘴唇动了动。她的目光从埃德加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荒野上——或者说,落在被封死的窗户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木条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发出噼啪的声响。 “希斯克利夫先生回来后,” 她说,声音更低了,“买下了呼啸山庄。” 埃德加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辛德雷先生欠了很多债。赌的。喝酒的。什么都来。他把土地一块一块地抵押出去,最后连房子都保不住了。希斯克利夫先生把那些借据全部买了下来。全部。” 她重复了一遍“全部”,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的重量。 埃德加没有说话。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辛德雷的脸——那张和老恩肖有几分相似、但更粗粝、更刻薄的脸。 小时候辛德雷把希斯克利夫按在泥地里打,骑在他身上,拳头一下一下地落下去,直到埃德加冲过来挡住才停手。 他看着那个浑身是泥的少年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然后抬起头——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的东西。埃德加那时候不懂那是什么。后来他懂了。 那是仇恨。被压进骨头里、长成骨骼一部分的仇恨。 现在那些仇恨变成了借据,变成了地契,变成了呼啸山庄每一块石头上的名字。 “他赶走了辛德雷?”埃德加问。 “没有。”耐莉摇头。 “辛德雷还住在这里。但什么都不归他管了。希斯克利夫先生付他酒钱,付他赌债,付他活着的一切开销。他……” 她停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词。 “他养着他。” 这三个字从耐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不是复仇。 复仇是一刀下去,干净利落。这不是。这是把刀插进去,然后慢慢地、每天每天地拧一下,让伤口永远不愈合,让血流不干,让人活着——活着承受每一秒的疼痛。 埃德加的后背贴紧了椅背。 “画眉田庄呢。”他问。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主动问起自己的家。声音很平,但耐莉听见了底下的那根弦——绷得很紧,轻轻一碰就会断。 耐莉低下头。 “您父亲派人找过您。前三天。后来……” 她没说下去。 后来怎么了? 后来是放弃了,还是被威胁了,还是出了别的事? 她没有说。但她沉默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一种让埃德加胸腔里某个地方慢慢变凉的答案。 “希斯克利夫先生去了画眉田庄,”耐莉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和您父亲谈过一次。谈完之后,找人就不找了。” 埃德加的手指攥紧了扶手。木头的棱角硌着掌心,疼痛尖锐而清晰。 他想象那个画面——希斯克利夫站在画眉田庄的门厅里,穿着伦敦最贵的裁缝做的外套,站在他父亲面前。 那个曾经被老恩肖从路上捡回来的野孩子,那个不被允许从正门进入的弃儿,现在站在门厅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片土地上最体面的绅士,谈一笔关于他儿子的交易。 他闭了一下眼睛。 睁开的时候,耐莉正看着他。 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某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目睹一场无法阻止的灾难时的那种沉默的注视。 “他为什么回来?”埃德加问。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希斯克利夫。没有得到答案。现在他问耐莉,问一个旁观者,一个在这座荒凉的石头房子里生活了三年的人。 耐莉看着他。 很久。 久到壁炉里的火又跳了一下,木柴塌陷,火星溅出来,落在石板上,亮了几秒就灭了。 “也许,”她说,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您应该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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