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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加的脊背绷得更直了。 “我不需要笔。”他说。 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听不出任何破绽。 身后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他听见脚步声。——是往他这边走的。 希斯克利夫走到椅子后面,停下来。 距离很近。 近到埃德加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透过衬衫的布料渗进来,从后颈到肩膀,从肩膀到脊背,像一层看不见的、滚烫的茧。 他的呼吸很稳,但有一种被刻意压制过的粗粝,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你不屑用。”希斯克利夫说。 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低得像滚过石板的闷雷。不是问句。是陈述。陈述一个他认为已经确认了的事实。 埃德加的喉咙收紧了。 不屑。这个词像一把刀,从后颈的位置捅进来,没有血,但疼得他手指都僵住了。 他想起那支笔被放在桌上的第一天,他拿起来,握了很久,又放下了。 在希斯克利夫眼里,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拿起,放下,不写。不是不敢,是不屑。 他想转过身去。 想告诉他不是这样。 想告诉他他不敢写是因为怕一写就停不下来,怕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同一个名字,怕那些被关了十年的东西一旦放出来就再也关不回去。 但他的身体没有动。 脊背还是那么直,肩膀还是那么平,双手还是那么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画眉田庄的教养刻在他每一根骨头里,在这种时候尤其管用——它让他看起来冷,看起来傲,看起来刀枪不入。 沉默就是回答。 希斯克利夫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是一种被烫伤了之后本能的退缩,快得来不及掩饰,重得整间屋子的地板都震了一下。 埃德加听见他的呼吸变了。 从那种被压制的粗粝变成了一种更短的、更急的节奏,像一个人被一拳打在胸口上,所有的气都被挤出来,来不及吸回去。 “那我让人换一支。”希斯克利夫说。 声音稳了。稳得不正常。 他转身往门口走。 脚步声比来时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克制,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野兽拼命地往后退,退到锁链绷到最紧、再退一寸就会断裂的程度。 “希斯克利夫。” 埃德加叫住了他。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被沉默填满了太久的房间里,这两个字重得像一块从高处坠落的石头。 脚步声停了。 希斯克利夫站在门边,背对着他。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他的肩膀在起伏——不是那种剧烈的、明显的起伏,是那种被压到极致的、只有从肩胛骨边缘的细微移动才能看出来的喘息。 埃德加从椅子上站起来。 动作很慢。膝盖有点软,站直的时候扶了一下椅背。他转过身,面对着门口那个背影。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头。但攥着门把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紧到整个手臂都在发抖。 “不是不屑。”埃德加说。 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到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见。 但希斯克利夫听见了。他的肩膀停住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消失了。 “不用解释了。” 声音平得像一把被磨了太久的刀,刀刃薄到透明,薄到轻轻一碰就会碎,但还是一次一次地被磨,磨到连疼痛都变成了光滑的、没有温度的金属表面。 他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里有一种埃德加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 那种打了太久的仗、耗尽了所有的弹药之后,终于承认自己攻不下这座城池的撤退。 然后他转身。 这一次他没有停。门开了,门关了。锁扣咬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石廊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埃德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第12章 逼写 新纸笔是第二天送来的。 不是耐莉送的。希斯克利夫自己端进来的——托盘上没有食物,只有纸、笔、墨水瓶。 纸比上一沓更好,厚实的羔皮纸,边缘烫着金线,是伦敦最高档的那一种。 笔也是新的,笔杆乌黑发亮,笔尖镀了金,在烛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 埃德加坐在窗边,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荒野上,落在石楠丛被风吹得起伏的暗紫色波浪上,落在地平线尽头那一道模糊的、分不清是天还是地的灰色上。 希斯克利夫把那张纸铺在桌面上,四个角用手指按平,动作很慢。然后把那支新笔放在纸的右侧,笔尖朝下,和墨水瓶并排。 埃德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做这一切。 希斯克利夫没有看他。 他把纸笔摆好之后,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信纸。 壁炉的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颧骨的棱角在明暗之间反复切割。 “新的。”希斯克利夫说。 没有回应。 “试试。” 埃德加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写什么。” “随便写。”希斯克利夫顿了顿。“一个字也行。” 埃德加没有回答。 希斯克利夫的下颌绷紧了。他绕过桌子,走到椅子后面。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 埃德加的脊背绷直了。 希斯克利夫弯下腰。动作很快。热量从背后涌过来,埃德加能感觉到他的下颌几乎要碰到自己的头发。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 希斯克利夫的右手越过他的肩膀,拿起那支笔。然后左手也从另一侧伸过来,指尖碰到埃德加的手腕时,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把埃德加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 掌心贴着埃德加的手背,粗糙的,滚烫的。埃德加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没有抽走。 他把笔塞进埃德加的手指间。 然后他的右手覆上来,手指穿过埃德加的指缝,把笔固定在中间。左手按在埃德加的手腕上,拇指压在那道结痂的勒痕上。 他的胸膛贴上了埃德加的后背。 埃德加的世界安静了。壁炉的火不再响,窗外的风不再呼啸。 只剩下身后的心跳,隔着衬衫,隔着脊背,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沉重的,急促的。 和他的同一个频率。 希斯克利夫的呼吸在耳边。气流拂过耳廓,拂过耳后那片皮肤。 埃德加的整个身体都僵了,从肩膀到脊背,从脊背到腰,每一寸肌肉都绷到了极限。 他没有动。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收紧。隔着埃德加的手指,把笔握得更紧。他的拇指在埃德加的手背上缓慢地移动,画着极小的圆圈。 “你以前,”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最喜欢握着我的手写字了。” 嘴唇几乎碰到耳廓。说话时气流先拂过皮肤,然后温热隔着那一寸不到的空气传递过来。 埃德加的呼吸停住了。 他想起那些黄昏。他坐在窗台上,希斯克利夫坐在地上,他从背后握住那只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 九个字母。写到最后那个F的时候,希斯克利夫的手指会抖一下,竖笔总是拉得太长。他笑着说“又写歪了”,希斯克利夫的耳朵尖红了。 现在反过来了。希斯克利夫在他身后,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手握着他的手,呼吸在他的耳廓上。 位置换了,姿势换了,力道换了。但心跳没有变。 “现在嫌弃了?” 那个“嫌弃”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底下压着的东西才更重——不是质问,是被拒绝了太多次之后,不太相信自己会被接受的确认。 埃德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挣扎,是张开。一根一根地,从紧握的状态舒展开来。 指腹贴着笔杆,指尖碰到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内侧,感觉到那里的脉搏。 他握着那支笔。 没有写。但他握着它。 希斯克利夫的呼吸变了。从急促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长的喘息。他的额头抵上了埃德加的后脑勺,轻轻的。手指松了一点,从要把骨头捏碎的力度变成了一种柔软的包围。 “你恨我。”他说。 埃德加的喉咙收紧了。 他不恨。他试过。在那些漫长的等待里,他试过恨他。 但每一次恨意升起来的时候,它就会撞上另一样东西——更软的,更热的——然后碎成粉末。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现在那个温度就在他身后。贴着他的后背,环着他的手,靠在他的头顶。 他张了张嘴。 “我没有。”他说。 希斯克利夫整个人从背后僵住了,像被冻在了原地。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 “我没有恨你。” 希斯克利夫的呼吸回来了。猛地涌回来的,急促的,粗粝的,带着一声极其细微的、像呜咽的声响。 那声气音喷在埃德加的后颈上,滚烫的。他的额头在埃德加的后脑勺上压得更重了。 埃德加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转了一下。翻转,掌心朝上,和他贴在一起。十年前的那个姿势。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着手指。 希斯克利夫的整个手臂都开始发抖。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埃德加的指缝里,扣住,收紧,紧到两个人的脉搏在掌心里撞在一起。 埃德加低头看着那两只手。他的,和希斯克利夫的。扣在一起。那支笔还握在他们交握的手指间。 他闭上眼睛。 希斯克利夫在他身后。胸膛贴着后背,额头抵着头发,手指扣着手指。 笔在手指间,纸在桌上。 一个字都没有写。 但所有的字都已经在那里了。在每一寸贴合的皮肤里,在每一下同步的心跳里,在每一丝从背后传来的、颤抖的呼吸里。
第13章 纸上字 希斯克利夫走了很久之后,埃德加才睁开眼睛。 房间里只剩壁炉的火。光从炉膛里溢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缓慢流动的波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等待另一只手重新填进来。掌心里还残留着温度,希斯克利夫的体温从皮肤纹路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散。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纸。觉得哪里不对。 纸的中间偏左的位置,有一道很淡的痕迹。不是墨迹——是压痕。笔尖没有蘸墨,但有人在纸面上用力了,金属划过纸面,在纤维上留下了一道凹槽。光从侧面照过来的时候,那道凹槽会投下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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