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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加盯着那道阴影,把纸拿起来。 凑近了看。纸面在火光下是暖黄色的,那道压痕在暖黄色里泛着一点白,像皮肤上被指甲掐过之后留下的印子。他把纸举到蜡烛旁边,让光从背面透过来。 字迹浮现了。 H-E-A-T-H-C-L-I-F-F。 希斯克利夫。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不记得自己写过。他不记得笔尖碰过纸面。他只记得希斯克利夫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只记得掌心里的温度,只记得耳边那个声音说“现在嫌弃了”,声音低到像是从胸腔里刮出来的。之后的事情都是模糊的——意识像被泡在温水里,所有的边界都在融化,只剩下触觉:粗糙的掌心,滚烫的指尖,身后那个人的心跳。 但他的手记得。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所有的意识都在对抗那过近的距离、过热的温度、过快的心跳的时候,他的手挣脱了意识的控制。手指握笔,笔尖落下,一笔一划,九个字母。 他握着纸,站在那里微微颤抖。 然后他猛地把纸揉成一团。 纸团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紧到纸团的棱角硌着掌心,硌出红色的印痕。 心跳声开始撞击耳膜。 他知道了——他的手比他的意识更早地背叛了他。他以为自己在抵抗,以为自己在控制,但他的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写了。没有蘸墨,但还是写了。用压痕,用凹槽,用纸面上那道只有光线从特定角度照过来才能看见的痕迹。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以为自己还能继续走,回头一看,脚印已经排成了一条线,从起点一直延伸到现在。 他走到壁炉前。 火还在烧,不大,炉膛里剩下几块烧红的木炭,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他把手伸出去,纸团在掌心里,距离火焰只有几寸。 热量扑上来,烫得他手指发疼。 只要松手,它就会掉进炉膛,纸会在几秒之内卷曲、发黄、变黑,边缘烧成灰烬,火舌舔上来,把那九个字母吞掉。 他把手收回来。 退后一步。两步。走到桌边,把纸团放在桌面上。他没有把它展开,只是放在那支黑色笔的旁边。褶皱密布,像一个缩成一团的、不敢见人的东西。 他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那个纸团。 心跳还是很响,变成了一种更低的、更沉的震动,像远处有人在敲一口钟,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不那么尖锐了,但余韵很长,长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那道被希斯克利夫拇指摩挲过的勒痕还在,暗红色的。掌心里还有纸团棱角硌出的印痕,红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写过诗,弹过琴,翻过无数本书页。这双手也写过同一个名字,写了很多年,写在信的抬头,写在日记的末尾,写在每一个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他以为这双手已经忘了。但手没有忘。手记得笔顺,记得力度,记得每一个字母应该倾斜的角度。手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就像记得自己主人的名字一样自然。 他把手翻过去,手背朝上。 希斯克利夫的掌心贴过这里。粗糙的,滚烫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收紧,紧到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那个温度还在。不在皮肤上了,在更深的地方,在肌肉和骨骼之间,在血管和神经的某个缝隙里,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但已经在那里了。 ——有时候忘记和写字一样,都需要用力。他用了十年的力,一个字都没有忘。 埃德加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他伸手进口袋,指尖碰到一个东西——那个纸团。 他闭上眼睛。 希斯克利夫。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唇没有动,喉咙没有出声,但舌尖抵着上颚,牙齿轻轻咬合,气流从鼻腔里出来,完成了这个名字的发音。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纸上的字不需要被看见。它已经在那里了。和他掌心残留的温度一样,和他无意识中写下的笔画一样,和这十年里他没有寄出的每一封信一样。 在那里。不会消失。 “如果他的手还记得,那他的手呢?”
第14章 荒野的呼唤 埃德加是在清晨睁开眼睛时看到他的。 外面风很大。云被吹成细碎的棉絮,在灰蓝色的天幕上飞快地移动。荒野从窗口一直铺到天际线,石楠丛被风压得低伏,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地。整个画面都在动——草在动,云在动,连远处那道石墙的影子都在缓慢地变换形状。 希斯克利夫骑着一匹黑马,从石墙后面绕出来。 埃德加的手停在窗台上。 马跑得不快,小跑的节奏,马蹄踩在荒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着玻璃听不见,但他能看见马鬃被风掀起来的样子。希斯克利夫没有戴帽子,黑发被吹到脑后,露出整个额头的轮廓。他的脊背微微前倾,双手握缰,肩膀的线条在深色外套下面撑出宽阔的弧度。 风灌进他的衬衫领口,布料贴住胸膛,又松开。他勒了一下缰绳,马减速,从跑变成走。他的头转了一下,面朝窗口的方向。 埃德加没有躲。 他知道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希斯克利夫看不清他。窗户被封死,玻璃蒙着灰,他在暗处,那个人在光里。 他可以看。可以肆无忌惮地、不被发现地看。 马停了下来。希斯克利夫坐在马上,面朝呼啸山庄的方向。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往前推,几缕落在额前,又被下一阵风掀开。他的脸在风里没有任何表情,颧骨的棱角像刀削出来的,下颌线紧绷着,和荒野上那些被风蚀了千百年的岩石没有区别。 但他的手不是。 他的手握着缰绳,手指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收紧又松开。那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像一个人在等什么。不是在等一个确定会来的东西,是在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东西,但还是等,还是等。 埃德加的额头贴上玻璃。 冰凉的。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画眉田庄的书房,窗户朝北,正对着荒野。冬天的时候玻璃上会结霜,他用手指的温度把霜化开一小片,从那一小片往外看。 希斯克利夫在跑。 从呼啸山庄的方向跑过来,穿过那片没有人愿意走的路,穿过石楠丛和荆棘,一直跑到画眉田庄的边界线。然后他停下来,站在那条看不见的线上,面朝书房的窗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呼出的白气被风扯碎。 他在那里站很久。久到霜化的那一小片又重新结上,久到埃德加不得不用手指再化开一次,再化开一次。 他不进来。他从来进不来。画眉田庄的门不对他敞开,他知道。所以他站在边界线上,站在荒野和庄园的交界处,站在那个既不属于他也不属于埃德加的地方,看着一扇被霜蒙住的窗户。他不知道窗户后面有人在看他。他不知道每一次他转身离开的时候,那扇窗户上的霜都会被手指的温度又重新化开,后面有一双眼睛,一直看着他,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现在他坐在马上,在荒野上,面朝呼啸山庄的一扇被封死的窗户。风在他身后,云在他头顶,石楠丛在他脚下。 他不知道窗户后面有人在看他。 埃德加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石面的棱角硌着掌心,疼痛尖锐而清晰。他不确定自己是在看窗外的荒野,还是在看荒野上的那个人。这两个东西在他的记忆里一直是重叠的——荒野就是希斯克利夫,希斯克利夫就是荒野。那种不被驯服的、野蛮的、让人恐惧又无法移开目光的东西。他在画眉田庄的书房里看了很多年,隔着窗户,隔着霜,隔着那条希斯克利夫永远不会跨过的边界线。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看到了。 希斯克利夫掉转马头。动作很利落,身体微微侧倾,缰绳往左一带,马的蹄子在草地上踩出几个深色的印痕。然后他俯下身,贴近马的脖颈,双腿一夹—— 马冲了出去。 狂奔。四蹄腾空,鬃毛炸开,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希斯克利夫的脊背压得很低,几乎贴在马背上,黑发被风扯成一条直线。他在荒野上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从窗口的左边切到右边,速度快到埃德加的视线追不上。 那是希斯克利夫。那个在荒野上奔跑的、不受束缚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希斯克利夫。 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一对正在张开的、黑色的翅膀。 埃德加的呼吸停了一拍。 马跑远了。从窗口的右侧移到了更远的地方,最后变成了荒野尽头一个模糊的、移动的黑点。 然后黑点消失了。消失在那道灰褐色的地平线下面,消失在这个被封死的窗口能看见的世界的边缘。 埃德加还站在窗前。 额头上有一片圆形的、被体温捂热的玻璃,周围是冰凉的。他退后一步,那片热痕在玻璃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被周围的冷气吞没,消失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窗台上留下了几道浅灰色的印痕,是玻璃上的灰蹭到指腹上的。他把手指攥进掌心,灰蹭在掌心的皮肤上,灰色的,细细的一层。 他走到桌边,坐下。那支黑色的笔还在桌上,纸团在笔的旁边,没有被展开。他看了一眼纸团,又看了一眼窗外的荒野。 窗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和石楠丛,还有远处那道灰褐色的地平线。他刚才看见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好像只是他的眼睛在玻璃上化开一个洞之后看到的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的眼睛还残留着那道黑色的、在荒野上划出弧线的影子。那个影子在视网膜上烧出了一个洞,和十年前那个在雪地里消失的背影烧出的洞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小小的伤口。 他坐在椅子上,面朝窗户。风还在吹,云还在移动,荒野还是那个荒野。但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在边界线上站很久的人,少了一个在荒野上奔跑的人,少了一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出现的人。 和十年前一样。 现在他又站在窗户前面了。这间房间的窗户,朝北,正对荒野。和画眉田庄的书房一模一样的朝向。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安排在这间房间。 难道这就是他用尽了所有力气去遗忘,却还是在另一个朝北的窗口里,等着同一个人的—— 命运?
第15章 夜访 当晚埃德加躺在床上,他没有睁眼。呼吸保持着沉睡的节奏,均匀的,缓慢的,像湖面被风吹皱之前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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