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希斯克利夫。 埃德加闻到有酒气,混在冷空气里从门缝渗进来 门开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醒着,根本不会听见。脚步声也是。不是白天那种沉重有力的、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的声响,是被刻意压到最轻的、带着一种醉后才有的飘忽的试探。 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不是往桌子的方向,不是往壁炉的方向,是往床的方向。 一步。两步。三步。 床沿塌下去一块。 希斯克利夫坐下来的重量通过床架传递过来,很轻,像一个人把全身的重量都卸在了别处,只敢把最小的一部分落在床沿上。埃德加能感觉到他的大腿隔着被子挨着自己的小腿,隔着棉被和两层布料,那个温度还是渗过来了。滚烫的,和清醒的时候一样。 酒气更近了。混合着皮革、马厩和荒野夜风的气味。还有一种被雨水泡过的、潮湿的冷。他在外面待了很久。 埃德加维持着侧躺的姿势,面朝墙壁,背对来人。呼吸平稳。眼睛闭着。心跳却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比白天看到他在荒野上骑马的时候更响。 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埃德加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久到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木柴塌陷,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他听见一声呼吸。很轻。不是叹息,是那种憋了太久之后终于松开的气流,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酒气的温热。 “你知道吗。”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壁炉的火声吞没。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自言自语。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对着一个睡着的人,说出那些醒着的时候说不出口的话。 “码头的风很冷。” 停顿。 “比呼啸山庄还冷。” 埃德加的手指在被子里收紧了。他没有动。呼吸还是那样,均匀的,缓慢的。但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堵在那里,咽不下去。 码头? 他在码头上待过? 床沿又塌下去一点。希斯克利夫往前倾了倾身。 埃德加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脑勺上。不是白天那种灼热的、沉甸甸的注视,是一种更轻的、更小心的、像怕惊醒什么的东西。它从头发开始,慢慢地往下移动,经过后颈,经过肩膀,经过脊背,在被子的隆起处停了一下,然后移回来,回到后颈。 那里有一小片裸露的皮肤,被子的边缘没有盖到。 那道目光停在那里。 然后他感觉到热量靠近。希斯克利夫的体温在近距离内透过空气传递过来,不需要触碰,皮肤就能感知到。他的手悬在他的后颈上方。 没有落下。 埃德加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不是触觉,是某种更原始的感知。黑暗中有一个人的手悬在你最脆弱的部位上方,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朝下,距离皮肤只有一寸。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 他的手悬在那里。 很久。 埃德加的后颈开始发烫,那一片皮肤上的汗毛全部竖起来,久到他需要用全部的意志力才能维持住呼吸的平稳。 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 床沿又响了一下。希斯克利夫弯下腰。 埃德加听见他的呼吸变近了。从头顶的位置降到了肩膀的位置。 然后一个重量落在床沿上。 不是手。是额头。 希斯克利夫的额头抵在床沿的木头上,脊背弯成一个弧度。被子的一角垂下来,挨着他的头发。他的呼吸喷在被子的边缘,温热的,不稳定的,带着酒气。他的双手垂在膝盖前,没有碰床,没有碰被子,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有额头,抵在床沿上。 那不是祈祷的姿势。那是把自己折叠起来的姿势。把所有的锋利都折进去,把所有的棱角都藏起来,折成最小的形状,缩在一个睡着的人床边。 埃德加听见他的呼吸变了。从那种被压制的平稳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长的节奏。是一种把自己放下来之后,终于可以不用撑着的松弛。像一个人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放下的地方。那个地方是一个人的床边。一个被他锁在这间房间里的人。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壁炉的火在烧,木柴偶尔发出一声脆响。希斯克利夫的呼吸和火焰的跳动混在一起,变成了这间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他的额头还抵在床沿上。黑发散落在额前,有几缕垂到了被子上。他的手垂在床边,手指微微蜷曲,和埃德加在被子里面的手的姿势一模一样。 两个人在黑暗中,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醒着,一个以为另一个睡着。呼吸交错在一起,分不清深浅。 埃德加的手指在被子里慢慢攥紧。他的呼吸还是那么平稳,均匀的,缓慢的。但他知道自己的睫毛在抖。 他闭着眼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光,是温度。是坐在床沿上的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滚烫的、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它在黑暗中燃烧,看不见火焰,但能感觉到热量。从床沿的位置传过来。 他想起希斯克利夫的手悬在他后颈上方,时间已失去了意义。只有那几寸的距离,只有那几寸的空气,只有那几寸里传递过来的、颤抖的温度。 他没有落下。 这是希斯克利夫。那个在石室里跪下来求他吃饭的人,那个从背后握住他的手逼他写字的人,那个在荒野上骑马像一把出鞘的刀的人。 壁炉的火又跳了一下。木柴塌陷,火星溅出来,落在石板上,亮了几秒就灭了。火光在熄灭之前闪了最后一下,照亮了希斯克利夫的脸——额头抵在床沿上,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从那里出来,均匀的,缓慢的。 和埃德加的呼吸同一个频率。 埃德加睁开眼睛。动作很慢。他侧躺着,面朝墙壁,背对着希斯克利夫。他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被壁炉的余光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额头低着,脊背弯着,肩膀的弧线在墙上画出一道温柔的、不像他的曲线。 他没有动。只是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影子。 呼吸还是那么平稳。均匀的,缓慢的。但他的心跳变了。每一下都撞在胸腔里,撞得肋骨发疼,他不得不把嘴唇抿紧,怕声音从喉咙里泄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那道影子看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刻钟。他只知道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希斯克利夫的额头还在床沿上。闭着眼睛,睡着了。 如果他现在伸出手,触手可及。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那道影子,安静地、贪婪地、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看着水面上的光。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 呼吸还是那么平稳。 均匀。 缓慢。 但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慢慢地、慢慢地,向着床沿的方向伸过去。 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他不知道那只手是想要靠近,还是想要推开。 他只知道,它已经不听他的话了。
第16章 第一次松动 埃德加是被光线刺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的、带着金色的、斜斜地切进窗户的光。 然后他感觉到了重量。 不是压在身上那种重量。是床沿塌陷的角度,是被子边缘被压住的那一小片拉扯感,是空气里多出来的、不属于他一个人的体温。 他僵住了。 希斯克利夫还坐在床沿上。额头抵在床边的木栏上,姿势和他睡着前一模一样。脊背弯着,肩膀的弧线在晨光里勾勒出一道柔软的、不像他的轮廓。他的黑发散落在额前,有几缕垂到了被子上,在白色的棉布上画出几道墨色的线条。 他没有走。 他在这个姿势里睡了一整夜。 他能听见他的呼吸——很沉,很均匀,是从深睡眠里才能发出的那种节奏。不是他清醒时那种被压制的、谨慎的、每一下都经过计算的呼吸,是彻底的、毫无防备的、把自己交出去之后的呼吸。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动。 他怕吵醒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闷了一下—— 是某种他不想去辨认的东西。他怕吵醒他。他怕这道从窗户切进来的光线、怕自己翻身的声响、怕心跳太大声,怕任何东西把这一刻打破。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翻了个身。 面朝床沿的方向。 希斯克利夫的脸就在一臂之外。 埃德加看清楚了。 他的睡脸和白天的他判若两人。那些棱角还在——颧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眉骨的凸起——但所有的锋利都被睡眠磨平了。眉头是松开的,没有白天那种拧在一起的、随时准备和世界对抗的戾气。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从那里出来,均匀而绵长。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浓密得像一丛被风吹弯的石楠。 他看起来像少年时。 那个在荒野上奔跑的、头发被风吹乱的、站在边界线上看着画眉田庄的少年。那个还没有被恨意填满的、还没有把所有的柔软都藏进铠甲里的希斯克利夫。 埃德加的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很重。他的指尖开始发麻。 他的目光从希斯克利夫的额头开始,慢慢地往下移动。眉骨。闭着的眼睛。睫毛的阴影。颧骨。鼻梁。嘴唇。下颌。喉结。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苍白的,上面有一道浅淡的旧疤。 他的目光在那道旧疤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在看希斯克利夫睡觉。在他一臂之外的距离里,贪婪地、仔细地、一寸一寸地看一个他本不该看的人。 这比任何触碰都更越界。 他应该移开目光。 他没有。 他的目光从喉结移回嘴唇。唇色比白天浅,是那种不健康的、偏冷的粉色。呼吸从那里出来,一下一下的,带着体温。 他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了。 不是他的手。是某个不属于他的、脱离了他控制的东西。它从被子的边缘探出来,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朝上,像一只从壳里慢慢探出头来的蜗牛。 它朝着希斯克利夫的头发伸过去。 那几缕落在额前的黑发。 指尖触到了发梢。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柔软的。凉的。发丝在指尖下面微微滑动,像黑色的水流过指腹。 他的手指往上滑了一点。指腹贴着发丝的表面,从额前推到鬓角。那几缕黑发被他推开了,露出希斯克利夫完整的额头——苍白的、光滑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3 首页 上一页 9 10 11 12 13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