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 希斯克利夫的眉头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只是眉心的肌肉微微收紧了一瞬,像水面被风吹出的第一道涟漪。 埃德加的手指迅速缩回去了。 快得像被烫到了。 他的手缩回被子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的心跳从胸腔跳到了喉咙口,堵在那里,让他喘不上气。他的耳朵在发烫。从耳垂开始,沿着耳廓往上烧,烧到耳尖,像被人点了一把火。 他碰到他了。 他碰了他的头发。 这是他有意识的、主动的、明知道不该做还是做了的事。 希斯克利夫没有醒。眉头松开了,呼吸还是那么均匀。他的额头被埃德加推开的头发散落在枕上,露出那片被晨光照着的、苍白的皮肤。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是睡梦中那种无意识的、嘴唇的开合。像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埃德加看着他。 心跳还是那么响。但他的手不再发抖了。他攥紧的拳头在被子里慢慢松开,掌心里有四道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的印子,红的,浅浅的。 他看着希斯克利夫额头上那片被他推开的头发。 它们散落的样子太……他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 太不像希斯克利夫了。 希斯克利夫的头发不应该这样散着,不应该被晨光照着,不应该这么柔软。希斯克利夫应该是锋利的、坚硬的、不可接近的。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闭着眼睛、微微张着嘴、额头露出来、像少年时站在边界线上等他看一眼的样子。 他把手压在身下。 用全部的重量压住它。让它不要再做任何蠢事。 他闭上眼睛。 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也许他应该叫醒他。 他应该说“你该走了”。 他转过头,看着希斯克利夫的脸。 时间在走。 光在移动。 那道金色的斜线从希斯克利夫的的脸上移到他的眼皮上。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是光线太强了的、本能的、不想醒来的那种皱眉。他的头往旁边偏了偏,躲开那道光线,额头蹭了一下床沿的木栏,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埃德加的呼吸屏住了。 希斯克利夫的眉头又皱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皮开始颤动——那种从深睡眠里慢慢浮上来的、意识还没有完全回来的颤动。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他的手从膝盖前抬起来,揉了揉眉心。手指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在额头上按了一下,又垂下去。 然后他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埃德加看见了那双眼眸从睡眠中醒来的全过程——从混沌到清晰,从柔软到锋利,从少年时的希斯克利夫变回现在的希斯克利夫。 金色的。暗的。冷的。 它们对焦的第一秒,看见的是埃德加的脸。 一臂之外。侧躺着。面朝他。眼睛睁着。 希斯克利夫愣住了—— 一种更深层的、更缓慢的、需要时间来处理信息的停滞。他的大脑在这一秒里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表情,没有动作,没有呼吸。他只是看着埃德加,用那双刚从睡眠里浮上来的、还没有来得及装上所有防备的眼睛。 那一秒里,他不是那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的野种,不是那个把整个世界都当成敌人的复仇者,不是那个在石室里跪下来求他吃饭的人。他只是希斯克利夫。一个在清晨醒来、发现自己在看一张脸、而那张脸也在看他的普通人。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埃德加看懂了那个口型—— “……埃德加?” 他的名字。从那双嘴唇里出来的、还没有被清醒后的意识过滤掉的、带着睡意的沙哑的名字。 埃德加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然后希斯克利夫的眼睛变了。 那些防备回来了。像一道幕布落下来,把所有的柔软都遮在后面。他的眼神从迷茫变成了清醒,从清醒变成了警觉,从警觉变成了一种埃德加看不懂的、复杂的、混合着慌乱和恼怒的东西。 他猛地直起身。 动作太大了。他在床沿上坐了一夜,腿麻了,血液不流通,直起来的一瞬间身体晃了一下,手撑在床板上才稳住。他的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一侧是塌的,另一侧翘着,额前那几缕被埃德加推开的头发散在眉间,还没有被他拨回去。 他看起来不像他自己。像一个刚从别人身体里醒过来的人。 埃德加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动。他躺在那里,看着希斯克利夫手忙脚乱地把自己从床沿上撑起来——那个过程很狼狈,腿麻了站不直,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手在床板上按出一个湿的掌印。 他站起来之后,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看着埃德加,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些棱角全回来了——下颌绷紧,颧骨突出,眉骨压下来,把眼睛藏在阴影里。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在衬衫下面起伏着,但他已经在控制它了。一下。两下。三下。呼吸平了。脸也冷下来了。 “我——”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他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喝多了。” 埃德加看着他。 他在埃德加的目光里变得不自在了。 那种不自在和他平时的冷不一样。平时的冷是一堵墙。 现在的不自在像一个裂缝—— 墙裂了一条缝,从里面透出来的是某种滚烫的、慌乱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东西。 他把目光移开了。 先移到被子上,再移到枕头上,再移到埃德加放在枕头旁边的手上。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猛地移开,看向窗户。 他看见了窗户外面的荒野。被晨光照着。地平线在远处,模糊的,和天空的边界融在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步子很快。不是白天那种沉稳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走法,是那种带着逃跑意味的、不想被叫住的走法。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的,带着石楠和泥土的气味。他的头发被风吹了一下,那一侧塌下去的又被吹起来,翘得更厉害了。 他停了一下。 背对着埃德加。肩膀的线条在门框里撑出一个宽阔的、紧绷的弧度。他的手指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他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埃德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一下。指腹上还残留着希斯克利夫头发的触感——柔软的,凉的,像水流过指缝。 他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举到眼前。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放在嘴唇上。
第17章 耐莉的真相 耐莉进来的时候,埃德加正坐在桌边。那支黑色的笔还在原来的位置,纸团也还在。 耐莉把托盘放在桌上。面包、汤、奶酪,还有一小碟果酱。她摆好东西,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她站在桌边,手指攥着围裙的边缘,犹豫了很久。 “林顿少爷。”她终于开口。 埃德加转过头来看她。 耐莉的脸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是那种一个人憋了很久的秘密终于憋不住了、在脸上撑出的那种紧绷。她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又动了动。 “您去伦敦上学之后,”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希斯克利夫先生在呼啸山庄待了不到一年。” 埃德加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辛德雷先生……”耐莉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会太残忍的说法,“他受不了希斯克利夫先生待在庄园里。老恩肖先生去世之后,就没人能拦他了。那天下着雨,他把希斯克利夫先生在马骝旁边住的那间小屋砸了,把他的东西扔到门外,说——” 她停住了。 “说什么。” 耐莉低下头。“说他不养吃白食的野种。” 沉默。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埃德加想起那个少年。想起他睡在那张窄床上,膝盖蜷起来,手腕上有被打过的淤青。想起他被辛德雷按在泥地里打的时候死死咬住嘴唇不叫一声的样子。 “他去了哪。”埃德加的声音沉了下来。 “利物浦。码头。有人看见他在那里扛大包。” 码头。码头的风很冷。比呼啸山庄还冷。 这句话从记忆里浮上来的时候,埃德加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个深夜,那个人坐在床沿上,额头抵着木头,以为他睡着了,对着黑暗说出的那句话。不是醉话。是真话。是他花了十年都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只有在以为没有人听见的时候,才敢说出来。 “后来呢。” “后来他上了船。”耐莉的声音更低了。“有人说去了美洲,有人说去了欧洲。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消息。他走了很多年。” 埃德加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这么多年,他究竟还经历了什么?把自己从一个被踩进泥里的弃儿变成了一把刀。他用了十年回来。回来之后站在一扇门前,问“当年为什么不回信”。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发抖。 “耐莉。”埃德加说。“希斯克利夫写过信。你知道它们在哪吗。” “我不知道。”她说。“但也许——”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团和那支黑色的笔,又看了一眼床头的柜子,看了一眼窗台,看了一眼这间房间里所有能放东西的角落。 “也许您可以在旧物里找找。” 埃德加看着她。她没有回视他的目光,低着头,手指在围裙上绞来绞去。 “您该吃饭了。”她说。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在利物浦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码头上有人见过他扛完麻包之后,在仓库后面的墙上写字。用手指头蘸着泥水写。写了又擦掉,擦了又写。没有人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门开了。她走出去。锁扣咬合。 埃德加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码头。墙上。用手指蘸着泥水写字。 他想象那个画面。利物浦的码头,灰色的天,灰色的水,灰色的石墙。一个人站在墙前面,手指上全是泥,在墙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写了又擦掉,擦了又写。没有人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3 首页 上一页 10 11 12 13 14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