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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床头的柜子前。柜子很小,只有一层抽屉。他拉开它。空的。他走到桌边,拉开桌子的抽屉。也是空的。他走到窗台下面,那里有一个矮柜,他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几件旧物。一把断齿的梳子,一只缺了口的陶杯,一卷发黄的麻绳。他把它们拿出来,放在地上。抽屉的底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面有东西被拿走后留下的痕迹——方形的,大概是一叠纸的大小。 纸不在这里。 他站起来,环顾房间。床,桌子,椅子,壁炉,柜子。这间房间里的每一件家具他都打开过了。没有信。没有纸。也许它们被藏在呼啸山庄的某个角落。在一个被锁着的柜子里,在一个被遗忘的箱子的底层,在一个只有希斯克利夫知道的地方。 埃德加走回桌边,坐下来。那碗汤还温着,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没有碰。 十年。 他在码头上扛大包的时候,埃德加在伦敦的寄宿学校里写信。他在墙上用泥水写字的时候,埃德加在纸上用那支羽毛笔写字。他们都在写对方的名字。 他在辗转异国的时候,埃德加把那些再也没敢寄出去的信一封一封地收进抽屉,收满了一整格。他在伦敦的寄宿学校里,每天都在给希斯克利夫写信,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后来他就写给自己看。 他们都在写。都在等。都不知道对方也在写。都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音。 埃德加伸出手,把纸团拿起来。展开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字母们从褶皱里浮现出来,歪歪斜斜的,竖笔拉得太长。 H-E-A-T-H-C-L-I-F-F。 他低头看着那九个字母。 然后他拿起那支黑色的笔,拔开墨水瓶的塞子。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和那天希斯克利夫握着他的手的时候一样的姿势。他的手没有抖。他把笔尖落在纸上,在那九个字母的旁边,写了一个字。 埃德加。 两个名字并排在一起。一个用手指蘸着泥水在码头的墙上写了十年,一个用羽毛笔在画眉田庄的书房里、在伦敦的寄宿学校里写了十年。现在它们在一张纸上,在一张被揉皱又被按平的纸上,在同一个平面上,在同一个瞬间。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胸前的口袋里,和那颗心跳隔着布料贴在一起。 窗外还是灰色的天空和灰绿色的荒野。风还在吹。云还在移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荒野尽头的方向。那里有码头,有石墙,有一个人用手指蘸着泥水写了一遍又一遍的字。 那些字被雨冲掉了,被风吹干了,被时间抹去了。 但他会记得。
第18章 搜寻 机会出现在三天后的下午。 耐莉送饭进来的时候,手在发抖。托盘上的汤碗轻轻碰撞碟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把东西摆在桌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摆完之后她没有走,站在桌边,手指绞着围裙。 “他出去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去了画眉田庄。天黑之前不会回来。” 埃德加从椅子上站起来。耐莉抬起头看他,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翻涌的东西——恐惧,愧疚,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冲动。 “后门没锁。”她说。“约瑟夫在羊圈。厨房没有人。” 埃德加看着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眼眶红了。 “您有一个时辰。”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门没有锁。 埃德加站在房间中央,听见耐莉的脚步声在石廊里越来越远。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一个时辰。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口袋——那张折成方块的纸还在那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走出门。 石廊很长,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铁烛台,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晃。他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发出空洞的、被放大过的声响。他走了很多年没有走过这段路——从这间房间到楼梯口,从楼梯口到一楼的门厅,从门厅到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 呼啸山庄的旧书房。 他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来,在午后的光线里飘浮。这间房间已经很久没有人进来了。书架上的书歪歪斜斜地倒着,有些书脊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书页。桌面上覆着一层灰,厚到能看清上一次有人把东西拿走时留下的痕迹。 埃德加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书房。 很多年前,他站在同样的位置。那时候书架上还有书,桌面上还有烛台,灰烬盆里还有没有烧完的信纸。希斯克利夫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他从背后握住那只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字。希斯克利夫的耳朵烧得通红,但他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些从埃德加的笔尖下流淌出来的字母。 现在灰很厚。所有的东西都停在原地,像一艘沉船,在时间的海底慢慢地锈蚀。 埃德加走进去。他的脚步在灰尘上留下清晰的印痕。他先看了书架——那些书还在,但书页之间没有夹着任何东西。他拉开抽屉,空的。他打开柜门,里面只有几只死去的飞蛾和一卷发霉的布。 他直起身来,环顾房间。目光落在书桌下面。那里有一个箱子。木头的,不大,方方正正,上面挂着一把铁锁。锁是新的——没有锈,没有灰,金属表面还保留着锻造时留下的暗银色光泽。在这间被灰尘覆盖的房间里,这把锁新得像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埃德加蹲下来,把箱子从桌子底下拖出来。箱子很沉,木头上没有刻字,没有标记,只在盖子的边缘有一道被磕过的痕迹。他摇了摇锁,锁扣纹丝不动。他把箱子翻过来,翻过去,检查每一个接缝。没有缝隙。没有暗扣。只有那把锁,冰冷的,银色的,拒绝一切。 他把箱子放回地上,蹲在它面前,看着那把锁。 钥匙在哪里。在希斯克利夫身上。还是在他随时能拿到的地方。这把锁锁着的东西是什么,是什么让他选择锁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埃德加的手指搭在锁面上。金属是冰的,和这间房间里所有的死物一样冷。 他的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一个时辰。他还有时间。他可以去找工具,撬开这把锁。他可以去厨房找刀,去院子里找铁棍,去任何地方找任何能打开这把锁的东西。 如果他打开了,也许会看到那些信。那些他等了十年、写了十年、以为永远不会有回音的信。那些被截断的、被藏起的、被锁在一只木箱里的信。它们在等他。在这把锁后面,在这只箱子里,在这间没有人来的书房里,等了很久。等他来找到它们,等他来打开,等他来看那些歪歪斜斜的、竖笔总是拉得太长的、用一双粗糙的手写出来的字。 他的手指又搭上了锁面。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和灰尘一起漂浮。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埃德加的手指僵在锁面上。不是耐莉的脚步声。不是约瑟夫的。是另一种——沉重的,有力的,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带着一种被压制的暴烈。他从楼梯口走过来,穿过门厅,穿过走廊,每一步都在缩短距离。 埃德加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到桌腿,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把箱子推回桌子底下,用脚尖把它踢到最深处。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门。 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
第19章 谎言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外套上有泥点,靴子上沾着湿泥——他从画眉田庄赶回来了。 他的目光从埃德加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从手上移到桌面上那层被脚印破坏的灰尘上,从桌面上移到桌子底下那只箱子的方向。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发现有人在跟踪他。是警觉,是所有隐藏的东西被触碰到时本能的、防御性的收缩。 “你在找什么。” 声音平得像刀锋的侧面,不割人,但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埃德加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还沾着箱子上的灰。他把手指攥进掌心,灰蹭在掌心的皮肤上,灰色的,细细的一层。 “一本书。”他说。“我想找一本以前看过的诗集。”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暗金色的眼睛在走廊的光线里变得很深,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的点。他的目光在埃德加脸上停留了很久,埃德加觉得自己的脸要被烧出一个洞。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动,落在埃德加的手上。那只攥着拳头的、掌心沾着灰的手。 埃德加没有把手藏到身后。他就站在那里,让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拳头。 希斯克利夫的目光从手上移开。他走进房间。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沉闷的声响。他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了一本书,转过身,递给埃德加。 “这本。” 不是问句。是命令。他的眼睛在说:拿走,离开这里。 埃德加接过书。书脊在掌心里硌了一下,灰尘蹭到手指上。他看着希斯克利夫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颧骨像刀削出来的,下颌线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他的眼睛不是平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压得很紧,紧到眼角都微微发红。 埃德加没有再说话。他拿着那本书,从希斯克利夫身边走过。经过他的时候,他闻到了马的气味和荒野上风的气息。还有别的什么——一种被压抑的、灼热的、从皮肤底下渗透出来的东西。他没有停步,走出书房,穿过走廊,爬上楼梯,回到房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站了很久,才坐下来。 那本书在桌上。他低头看封面——不是诗集。是一本账册。希斯克利夫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连看都没看就递给了他。他不在乎他拿的是什么书,他只在乎他离开那间书房。 埃德加把账册推到一边。 希斯克利夫知道他在找的不是书。他没有拆穿,只是递了一本书,说“这本”,然后看着他离开。他没有检查箱子有没有被打开过,没有问他翻过了哪些抽屉,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他什么都不问。但他从画眉田庄赶回来了。他本来应该天黑才回来。他提前回来了。因为他知道。 他知道埃德加会去找。他从第一天就知道。从他让人把那支笔从画眉田庄带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埃德加会去找那些信。所以他上了锁。所以他把箱子放在那间没有人去的书房里。所以他骑着快马从画眉田庄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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