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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在剧烈地抽搐。 十年。 十年了。 他在伦敦等了十年。每一个黄昏都站在窗边,看着那条通往北方的路。每一封信都写“等我”,每一封信都寄出去,每一封信都石沉大海。他以为他不想回。以为他不在乎。以为那些在荒原上奔跑的日子,那些坐在石楠丛里看日落的黄昏,那个在谷仓后面蜷缩着、在梦里叫着他名字的少年——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记忆。 两座城市。两个人。 十年的沉默。 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信被人截走了。 而现在他在这里。 但那个人把他关在楼上的房间里,给他送石楠花,在梦里叫他的名字,醒着的时候说不出一句真话。 他怕。 他怕他知道他曾经那样卑微地求一个回应。怕他知道——那些信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 “如果你没收到,那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我曾经这样卑微地求一个回应。” 埃德加把信纸贴在脸上。纸的边缘扎着脸颊,眼泪浸湿了纸面,墨迹洇开了。“卑微”那两个字在泪水里慢慢模糊,变成一小片淡灰色的、没有形状的痕迹。 他把所有的信抱在怀里。十一封信。薄薄的,轻轻的,像一叠枯叶。但在他怀里,它们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的胸口上,压得他喘不上气。每一封信都是一块石头,垒起来,把他埋在里面。 他没有挣扎。他愿意被埋。和这些信埋在一起。和那些字埋在一起。和那个在荒野上跑了很久很久、跑到石楠丛边上、发现那个人不是他的人埋在一起。 “埃德加——” 他在信里写。 他在梦里叫。 他在每一个醒着的、睡着的、半梦半醒的时刻,叫这个名字。叫了十年。没有人回答。 现在有人回答了。 埃德加跪在书房的地板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石板上,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把信抱在怀里,脸埋在纸堆里,哭得浑身发抖。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一个人在废墟里翻找东西,翻到满手是血,但还是不肯停。 他在找什么。 他在找那些可以写信的黄昏,那些可以寄出的思念,那些可以握住的手。 他在找那个站在石阶下等他的人。那个在雪地里站了一夜、睫毛结了冰也不肯进屋的人。那个在码头的墙上用手指蘸着泥水写字、写了又擦掉、擦了又写的人。 他找到了这些信。但他找不到那个人了。 那个人就住在楼上,在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间里。但他找不到他。 因为他把自己锁在那些信的后面,锁在那些“你不回信”的伤口里,锁在“你忘了我”的谎言里。 埃德加抬起头。眼泪从下巴滴下去,滴在信纸上。 他要去敲那扇门。他要站在他面前,把这些信一张一张地展开,给他看。说——我收到了。我收到了每一封信。我没有忘记你。从来没有。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软得像灌了铅,每根骨头都在发抖。他把信抱在怀里,扶着桌沿,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地走出书房。 走廊很长,很暗。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灰白色的长方形。他走过客房的门,走过那间空了很久的、没有人住的房间,走上楼梯。 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在发抖。信纸在怀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风穿过石楠丛的声音。 他走到那扇门前。 把手抬起来,掌心贴在门上。隔着木头。几寸的距离。一扇门的厚度。 埃德加闭上眼睛。 眼泪从紧闭的眼睑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在说一个字。反复地,无声地,像在念一个咒语。 希斯克利夫。 希斯克利夫。 希斯克利夫。
第37章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埃德加走进房间的时候,希斯克利夫站在窗前。 背对着门,面朝荒野。外套没穿,只一件深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光从封死的窗户透进来,把他照成一道剪影。 埃德加把信放在桌上。 十一封。按日期排好,绳子已经解开。信封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的字歪歪斜斜。他把它们放在桌面中央,推到希斯克利夫的方向。 “这些信。” 希斯克利夫转过身。 目光落在桌上。那些信封,那些字。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停了。不是变浅,是彻底停了。胸腔的起伏消失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我没有收到。” 埃德加的声音很轻。 希斯克利夫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叠信。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一封。信封上写着“埃德加·林顿收”。他拆开。信纸被折成三折,折痕很深。他展开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他看到了自己的笔迹。 第一行。他的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看完之后没有放下,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攥着信纸的边缘,攥到纸面起了褶皱。他把第一封放下,拿起第二封。拆开。看完。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他的手越抖越厉害。到第七封的时候,信纸从他手指间滑下去,飘落在桌面上。他愣了一秒,捡起来,继续看。 第十一封。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暗红。他把信纸放下,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 他的肩膀在动。不是哭泣的动,是呼吸的动。很重,很急,像一个人跑了很远的路,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喘不上气了。 埃德加站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希斯克利夫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血色,像白纸上被火烧过的痕迹。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声音嘶哑。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第一封信写完之后,我等了一个月。每天去问邮差。他说你再等等。我信了。” 他停了一下。 “第二封,第三封,四个月。到第五封的时候,我已经不数日子了。我只知道荒原上的草黄了一次,又绿了一次。你的脚印不见了。” 埃德加站在原处。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后来我告诉自己,再写一封。最后一封。写完了,寄出去,等。没有回信。又写一封。又等。又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十一封。我等了你十一个月。” 沉默。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信。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想过很多次。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是不是在伦敦遇到了更好的人。是不是早就忘了。” 他停住。喉结滚了一下。 “后来我不想了。” 他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我开始恨你。”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有变。但他的手在发抖。撑在桌沿上的手,指节泛白,骨节突出。 “恨你让我学会了写字。恨你让我以为我值得被爱。然后走了。” 他停了一下。 “我恨了三年。”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旧伤的疤痕,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但我还是回来了。” 声音很轻。 埃德加走过来。 绕过桌子,走到希斯克利夫面前。两步的距离。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手背。那只手攥成拳头,攥得很紧。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那些旧伤的疤痕。 希斯克利夫僵住了。 整个人从手指到肩膀,全部锁死。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低头看着那只覆在他手上的手——白的,细的,指尖微凉。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十年。” 埃德加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白白丢了十年。” 希斯克利夫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像瞳孔被水泡过,边缘模糊,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晕开。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整个人在发抖的哭。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不住的,碎成粉末的。 他的肩膀在抖,脊背在抖, 发不出声音。但他的眼泪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滚烫的,一滴,又一滴。 “十年。” 他的声音碎了。 “我本来可以拥有你十年。” 埃德加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收紧。紧到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骨的形状,紧到两个人的脉搏在掌心里撞在一起。 他也没有说话。他的眼泪掉下来,和希斯克利夫的混在一起。 窗外,天黑了。荒野沉入黑暗。风还在刮,石楠丛还在风里低伏。这间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两个人站在桌边,手握着, 眼泪混在一起,把十年的空白一滴一滴地填满。
第38章 暴怒 希斯克利夫松开手,转身冲了出去。门没有关。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靴子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要把石头踩碎的力气。 埃德加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希斯克利夫的体温,还有他没干的眼泪。他攥了一下拳头,把那点温度关在里面。 楼下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然后是马嘶,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响,迅速远去。 他在等。 不知道等了多久。窗外的荒野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灰白色。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石楠丛上,照在远处那道干沟上,照在希斯克利夫曾经追过马车的路上。 马蹄声回来了。 从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不是一匹马,是两匹。一匹跑在前面,蹄声又急又重。另一匹跟在后面,脚步散乱,偶尔被拖着走。 埃德加走到窗前。 月光下,希斯克利夫骑在黑马上,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拽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拴着一个人——辛德雷。被马拖着跑,半走半摔,衣服破了,脸上有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希斯克利夫勒住马。翻身下来,把辛德雷从地上拽起来。辛德雷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又被拽起来,拖着往大门走。 门被推开的时候,辛德雷摔了进来。 跪在地上,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然后是额头。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希斯克利夫的脚踩在他后背上。不重,只是压着,让他起不来。 “说。” 一个字。希斯克利夫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很平,平得像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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