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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很长,很暗。月光已经退了,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灰白色的长方形。他走过客房的门,走过那间空了很久的、没有人住的房间,在辛德雷的书房门前停下来。 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走进去。 这间房间已经很久没有人进来了。空气是冷的,带着灰尘和发霉的纸张的气味。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书桌上。 他的眼睛花了几秒才适应黑暗。 那张桌子。厚重的橡木,桌面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抽屉拉开来,空的。他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到背板。木头的,光滑的,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收回来,蹲下去。 暗格。威尔克斯说的。在桌子底下。 他蹲下来,手指摸到桌面的底面,从边缘开始往里探。木板很粗糙,木刺扎进指尖,他没有停。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摸。 没有暗格。 他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有。他跪在地上,把脸贴到地板上,从侧面看桌面的底面。木板的纹路是连续的,没有拼接的痕迹。 他站起来。膝盖有些疼,扶了一下桌沿。暗格。威尔克斯说暗格。但也许是另一张桌子——靠墙还有一张小桌,上面堆着几本发霉的账册。 他走过去,把账册搬开。 桌面上有一道裂缝。他蹲下来,看桌子的底面。这一张不一样——有一块木板是后来补上去的,边缘有锯过的痕迹。 他的手指找到了那块木板的边缘。指甲嵌进缝隙里,往外撬。木板动了一下。他换了角度,用了更大的力气。木板松开了,钉子从木头里拔出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 他把木板放在地上,把手伸进那个洞口。 指尖碰到了什么。 纸。一叠纸。用绳子捆着,绳子已经松了,纸的边缘卷曲起来。 他把那叠纸从洞里拿出来。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的手知道那是什么——纸的质地,折叠的方式,那一沓纸放在一起时的重量。 他把纸抱在怀里,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手上。 解开绳子。 --- 第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希斯克利夫的笔迹。歪歪斜斜的,竖线拉得太长,横画往上斜。和十年前他在纸上写“埃德加”三个字时一模一样的笔迹。 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很薄,有些地方被水泡过,字迹洇开了,但还是能看清。 他的手开始发抖。 它们在这里。在他手里。等了他十年。 他把信纸展开,借着那一缕光,看第一行。 “埃德加——” 名字后面的破折号拉得很长,笔迹很深。像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 他的手指攥紧了纸的边缘。 ---
第34章 第一封信 埃德加—— 呼啸山庄冷得像坟墓。你走之后,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从早到晚地刮,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以前你来的时候,风好像会小一些。也许是我想多了。 我想念你的手。 “手”字的竖钩拖得太长,洇开了一小片墨水。他没有擦。 --- 我今天在荒原上看到一个和你背影很像的人。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浅浅的,被风吹起来,走得很快。我从后院跑出去,跑过马厩,跑过那道干沟,跑了好久好久。 追到石楠丛边上才看清,不是。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石楠丛里,喘了很久。风很大,吹得眼睛疼。 我站到我们以前站过的那块岩石上。就是上次我背你跑的时候,你趴在我背上说“快吗”的那块。 石头很凉,上面还有我们留下的脚印。我把手按上去,刚好能盖住。 --- 你教我的那些字,我每天都在写。劈柴的时候用手指在木头上写,喂马的时候用草棍在泥地上写。 写你的名字,写我的名字,写那个“爱”字。我写了很多遍。总觉得不够好。 ---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条线从纸的这一边拉到那一边,笔迹深到几乎要把纸划破。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问号特别用力,墨水渗到了纸的背面。 --- 埃德加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手在发抖。 他闭上眼睛,想那个黄昏。他在荒原上追了一个很像他的人。跑了那么远,跑过马厩,跑过干沟,跑到石楠丛边上。喘了很久。风很大,吹得眼睛疼。他以为是他回来了。以为那个人会从路的尽头跑过来,跑过石楠丛,跑过他站过的那块岩石,跑回他身边。 不是。什么都没有。 --- 他把第一封信放在地上,拿起第二封。 信封上写着同样的名字,同样的笔迹。日期更晚一些。 “埃德加,今天下了第一场雪。你以前说画眉田庄的雪比呼啸山庄好看,因为窗户大,看得远。我这里窗户小,只能看见院子里那堆劈好的柴。柴上面盖了一层雪,白白的,像你冬天戴的那条围巾。” “我今天又去那块岩石上站了一会儿。脚印被雪盖住了,我把手放上去,凉凉的。” 第三封。 “埃德加,辛德雷又喝醉了。他把我的纸扔进火里。说我不配写字。说一个吉普赛杂种不配用纸。我从火里把纸抢出来,边角烧焦了,但还能写。我写的时候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第四封。 “埃德加,我今天在谷仓后面坐了很久。想你教我写字的那些下午。你握着我的手,说‘不用这么用力’。我的手现在还是那么用力。写什么都用力。” 第五封。 “我今天从后门跑到画眉田庄的边界线。站在那条线上,没有过去。你父亲的人站在那里,说‘回去’。我就回去了。跑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流的很快,但好的也很快。你知道的。” ---
第35章 所有的信 第六封。日期隔了三个月。 信纸被折得很小,折痕很深,像被人攥在掌心里很久。展开的时候,纸的边缘有些毛了。 “埃德加,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到我的信。邮差说会送到,但我不知道。你从来没有回信。也许你太忙了,也许你不想回。也许你已经忘了我。” “辛德雷说,画眉田庄的少爷不会记得一个吉普赛杂种。他说你在伦敦早就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新的世界。他说你已经忘了我。” “我不信。你不会忘了我。对吗。” --- 第七封。 “埃德加,你为什么不回信。” 只有这一句。一整页纸,只有这一句。问号写得特别大,占了半行。 --- 第八封。 “埃德加,辛德雷把我赶出去了。他说我不准再踏进呼啸山庄一步。他说我是吉普赛杂种,不配住在这里。” --- 第九封。日期是半年后。 信纸被折得很小。边角磨毛了,有些地方被汗浸过,字迹洇开了一小片。 “埃德加——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到这些信。如果你收到了却不回,那我明白了。如果你没收到……那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我曾经这样卑微地求一个回应。” 下面是一大片空白。最后一个句号写在纸的最下方,离上面的字很远。 --- 埃德加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它和前面所有的信叠在一起。最上面的这一张最短。 “卑微”那两个字上,墨迹比周围的都重。写的时候犹豫过,想过要不要划掉。 但没有划掉。 他想起他在伦敦写的那些信。每一封都说——等我。每一封都寄出去了。每一封都被截走了。被辛德雷,一封一封地截走了。 他以为他不回。 而在这里,每一封都在说——我在等你。每一封都没有得到回答。 最后他说:如果你收到了却不回,那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什么。 明白他不值得一封回信。明白那些黄昏、那些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的下午、那个说“因为你值得”的人,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他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写在纸上,交给邮差,寄到一个他永远够不到的地方。然后等。等了一个秋天,一个冬天,一个春天。 没有回信。 他说,那我明白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笔迹在发抖。从起笔到收笔,像一个人在冬天里站了太久,已经感觉不到冷了,但手还在抖。 “如果你没收到,那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我曾经这样卑微地求一个回应。” --- 埃德加把信纸贴在胸口。 纸是凉的。放了十年,在暗格里,在灰尘中。 但它曾经是热的。被人握在手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那个人的体温。他说“卑微”。他把所有的卑微都写在了这些信里,锁在辛德雷书桌的暗格里,锁了十年。 他以为他永远不会知道。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压在他的心脏上。十一封信。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 我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我等到被赶出去,等到没有地方可去,等到再也不相信你会回信。但我还在写。因为除了写给你,我不知道还能把这些话说给谁听。 埃德加低下头。 眼泪掉在信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和十年前的墨迹叠在一起。分不清了。
第36章 哭声 埃德加把信纸贴在胸口。 纸是凉的。放了十年,在暗格里,在灰尘中。但他感觉到的不是凉——是那些字本身的温度,是写这些字的时候,那个人用每一个笔画落下时从掌心传出去的热。 他想起那双手。 在画眉田庄的书房里,他坐在窗台上,希斯克利夫坐在地上。他从背后握住那只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 “不用这么用力。” 他说。希斯克利夫的耳朵红了,手指松了一点,但还是紧的。像是怕松开就会失去什么。 现在他知道他在怕什么了。 他怕松开就再也握不到了。怕那些字写得太轻,风一吹就散了。怕信寄出去没有回音,怕那个人真的忘了他。 他没有忘。 他从来没有忘。 埃德加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胸腔里的空气被抽干了,心脏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所有的血都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开始,到脊背。信纸在手里被攥成了一团。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只知道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它们自己在动,在抽搐,像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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