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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斯克利夫的眼睛红了。 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所有的防备都在一瞬间碎掉了的红。他的竖瞳在月光里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放大,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黑色的圆在暗金色的虹膜中央扩散,像一滴墨落在水里。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埃德加的手还停在他的翅膀上。掌心贴着羽毛的根部,感觉到底下的脉搏——和希斯克利夫颈侧的同一个频率,跳得一样快。 “那个壁画……”埃德加的声音很轻。“还说了什么?”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喉结滚了一下。 “说那个神明从天上坠落的时候,翅膀被折断了。说他被打落凡间,忘记了自己是谁。说他要在这世上走很久很久,才能想起来。” 他停了一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后的翅膀上,那些黑色的羽毛在光里泛着幽暗的蓝。 “壁画上画着他坠落的样子。从云层里掉下来,翅膀张开着,羽毛散落在空中。他的脸——” 他看着埃德加。 “和我一样。” 房间里很安静。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些黑色的羽毛上。翅膀在缓慢地动,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那你……”埃德加的声音顿了一下。“会回去吗?” 希斯克利夫愣住了。 他的翅膀停止了扇动。就那样张着,占满了整间房间,一动不动。竖瞳在月光里定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自己在人间。只知道背上有什么东西想出来,压了很多年,终于出来了。只知道在东方的那座寺庙里,看到壁画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原来我是这个”——是“他看到会怕吗”。 他从没想过“回去”。 回去哪里?回那个坠落的地方?回那个把他折断翅膀、打入凡间的地方?回那个他已经不记得的、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地方? 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 声音很低。不是敷衍,是诚实。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被人问“你要去哪里”的时候,唯一能给出的答案。 埃德加的眼睛暗了一下。 很暗。暗到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出来。但希斯克利夫看见了。他看见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不是失望,是比失望更深的、更软的、更疼的东西。 是怕。 怕他走。怕他回去。怕他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又从指缝里漏掉了。 希斯克利夫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从里到外,整颗心都被攥在掌心里,捏得变形,捏得喘不上气。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抓住埃德加的手臂,力气大到骨节都在发白。 “我不会走。” 像在悬崖边上抓住了什么,不敢等,不敢想,不敢犹豫。 埃德加抬头看他。 “不管我是从哪来的——”希斯克利夫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走。” 他的翅膀在身后缓慢地展开。从收拢的状态一点一点地张开,张开到最大。整间房间都被它们占满了。 “你在哪,我就在哪。” 说最后这几个字的时候,他找到了什么东西——一个可以抓住的、不会松开的、比那些壁画和传说都更真实的东西。 埃德加看着他。 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一次他在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但确实在那里。和很多年前,他在画眉田庄的书房里,握着希斯克利夫的手教他写字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弧度。 他踮起脚尖。吻住他。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翅膀在两个人周围合拢,像两片巨大的、黑色的幕布,把月光挡在外面,把整个世界挡在外面。只剩下两个人。呼吸,心跳,羽毛的沙沙声。 很久之后,他松开。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翅膀上,那些黑色的羽毛泛着幽暗的光。埃德加的手还放在他的翅膀上,掌心贴着羽毛的根部,感觉到底下的脉搏——和希斯克利夫颈侧的同一个频率,跳得一样快。 “那些年,”埃德加的声音很轻,“你一个人扛着这些。” 不是问句。是陈述。是他终于明白了什么。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埃德加的头发里。嘴唇碰到发顶的时候,他闭上眼睛。翅膀慢慢地收拢。从占满整间房间的大小收成贴在背上的两片,羽毛叠着羽毛,边缘整齐。它们不再动了,安静地贴在他的肩胛上,像一幅画。 “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埃德加说。 声音从他的胸口传过来,闷闷的,但很清楚。 希斯克利夫的睫毛在他的发顶扇动了一下。手臂收紧。更紧。紧到两个人之间没有缝隙。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希斯克利夫的翅膀边缘在风里轻轻颤动。 埃德加的手从翅膀上移开,滑下来,握住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掌心贴着掌心。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额头抵着埃德加的头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 但埃德加听见了。 他说的是那个名字。他自己的名字。在梦里叫了无数遍的、醒着的时候说不出口的、每一次写在信纸上都会让笔迹发抖的名字。 埃德加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窗外天快亮了。月光在退,晨光从地平线下面慢慢地涌上来。荒原在光里从黑色变成灰绿色,石楠丛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他们在窗前站了一整夜。翅膀收着,手握着,额头抵着额头。 谁都没有松手。
第55章 荒野上的承诺 天亮后,埃德加站在院子里等希斯克利夫牵马出来。 风从荒原上灌过来,把他的围巾吹得左右摇摆。他把围巾往脸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两匹马,一匹黑的,一匹灰的。希斯克利夫把灰马的缰绳递给他。 “你小时候最喜欢骑马了。” 埃德加点点头。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埃德加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他坐在马上,低头看着希斯克利夫。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拨。 希斯克利夫翻身上了黑马。 两个人从山庄的后门出去,走上荒原。灰马跟在黑马旁边,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风从侧面吹过来,石楠丛被压得低伏,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地。 云在天上跑得很快,影子在荒原上追逐,从远处的干沟滑到岩石,从岩石滑到两个人身上。 希斯克利夫勒住马,问埃德加 “跑吗?” “跑。” 黑马冲出去。灰马跟在后面,鬃毛被风吹起来,扫着埃德加的手背。他俯下身,贴近马的脖颈,风灌进耳朵里,呜呜地响,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马蹄声,呼吸声,心跳声。只有风。 希斯克利夫在前面,黑发被风吹到脑后,露出整个额头的轮廓。他的外套下摆在身后翻飞,像一面旗。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往前跑。他在等他跟上来。 埃德加催了一下马,灰马加速,从落后半个身位追到并肩。两个人并排跑过一片石楠丛,跑过那道干沟,跑过那块他站过的岩石。风从正面灌过来,他眯起眼睛。 围巾被风吹走了。 灰白色的羊毛围巾从脖子上滑下去,被风卷起来,在两个人身后翻了几圈,落在一丛石楠上面。希斯克利夫勒住马,掉转马头。黑马的后蹄在草地上踩出两个深坑,他俯下身,从石楠丛上把围巾捞起来。动作很利落,像从水里捞鱼。 他骑马回来,在埃德加面前勒住缰绳。黑马喷着鼻息,在原地踏了几步。他把围巾绕在自己手腕上。 埃德加看着他。 风把希斯克利夫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像个傻瓜。” 希斯克利夫看着那条围巾,他把它缠在手腕上,攥的很紧。 “只做你的傻瓜。” 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埃德加听见了。他把围巾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希斯克利夫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埃德加笑着踢了一下马肚子,灰马冲出去,围巾从希斯克利夫手腕上滑落,掉在地上。 他捡起围巾,策马追上来,黑马跑得很快,几步就追到灰马旁边。 “跑不过我。” 埃德加又踢了一下马,灰马加速。两个人并排跑过一片石楠丛,埃德加领先半个身位。希斯克利夫追上来,又并肩。他伸手,握住埃德加攥紧缰绳的手。 埃德加的耳根红了。 风把他的头发又吹回来了。 “好好骑马。” “再看。” 埃德加把他的手拍掉,催马往前跑。希斯克利夫跟上来,不超,就并排。两个人跑到荒原的尽头,跑到那道看不见的边界线上。 埃德加勒住马。灰马停下来,喘着粗气,鼻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他坐在马上,看着远处。画眉田庄的轮廓在地平线上,灰白色的,被树挡了大半。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希斯克利夫停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风慢了一些。云还在跑,影子从远处滑过来,滑过两个人,滑过马背,滑过灰马喷出的白雾。埃德加转过头。希斯克利夫在看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以前站在这里看我。” 希斯克利夫没有否认。他把目光从埃德加脸上移开,落在画眉田庄的方向。 “站在那棵橡树后面,看不见了就回去。第二天再来。” 埃德加看着他。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鼻尖被风吹红的那一小片,看着他的嘴角。 “站了多久。” “三年。” 两个字。声音很平。埃德加没有说话。他把围巾接过来,绕在自己脖子上。 两个人并排坐在马上,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云从头顶跑过去,影子从荒原的这一头滑到那一头,滑过石楠丛,滑过干沟,滑过两个人交握的手。 埃德加催马,灰马往前走了几步。 荒原在两个人面前展开,灰绿色的,一直铺到天际线。没有路,没有边界,没有尽头。只有风,只有石楠丛,只有两个人并排骑着马,往荒原的深处走。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金色的光照在石楠丛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成半透明的翠绿。希斯克利夫的手落在埃德加搭在缰绳上的手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两个人都没有松手。
第56章 梦境的开端 那天夜里,埃德加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码头上。天很冷,冷得骨头都在疼。风从水面上灌过来,带着咸腥的、腐烂的绳索和鱼内脏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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