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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还是一样的月亮。和十年前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它看过多少人来了又走,多少人聚了又散,多少人在它底下说过“永远”然后又忘了。 但它从来没有见过两个人,像他们这样——一个等,一个找;一个写了十一封信没有寄出去,一个在伦敦的窗边站了一千个黄昏;一个在码头的墙上用手指蘸着血写名字,一个在梦里一遍一遍地梦见那些字。 月亮看过这一切。它知道这不是第一次。 月亮看过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找到对方,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一次又一次地在漫长的分离之后,从不同的地方出发,走不同的路,吃不同的苦,然后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月亮下,重新握住对方的手。 每一次,他都会找到他。 每一次,他都会等他。 这一次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风会继续吹,石楠会继续开,月亮会继续圆了又缺,缺了又圆。而他和他,会在这片荒原上,在这座石头房子里,在那扇从来不锁的门后面——一次又一次地找到彼此。 直到时间的尽头。 希斯克利夫把埃德加拉进屋里。门在身后关上了,风被挡在外面,石楠花的苦香还残留在空气里,一点一点的,像舍不得散。窗台上那把石楠花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紫色的影子,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像在笑。 埃德加站在玄关,看着希斯克利夫。他的手上还沾着刚才握石楠花时蹭到的花粉,一小片淡紫色的,在虎口的位置。 “你脸上有灰。”埃德加说。 “哪里。” 埃德加抬手,拇指擦过希斯克利夫的颧骨。那里确实有一小块灰,不知道在哪里蹭的。他的拇指把那块灰擦掉了,但没有收回来。掌心贴着他的颧骨,停了一下。 “好了。”他说。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暗金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变得很深,瞳孔放大,和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时一模一样的眼神——那种不敢信、但想信的、小心翼翼的、怕一眨眼就没了的光。 “埃德加。” “嗯。” “你在。” “我在。”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额头抵着埃德加的额头。呼吸喷在他的嘴唇上,温热的,平稳的。不是很多年前那种急促的、破碎的、像要抓住什么不放的呼吸。是另一种呼吸。是一个人终于确定自己抓住的东西不会松手之后,才可以有的呼吸。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灰白色的光洒在荒原上,洒在石楠丛上,洒在那条老路上。风还在吹,石楠还在摇。一切都和很多年前一样。又都不一样了。 门关着。两个人在门后面。额头抵着额头,手握着手。 走廊尽头,壁炉里的火在烧。木柴偶尔发出一声脆响,火星溅出来,落在石板上,亮一下就灭了。和很多年前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第127章 前世 在时间的开端,在星辰还未被一一命名的年代,有一片不属于人间的光之领域。 那里没有黑夜,没有寒冬,没有风从荒原上刮过时那种割裂皮肤的疼。只有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无穷无尽的光——金色的,银白色的,像融化的琉璃一样缓缓流动的。光织成云,云铺成路,路通向一座又一座悬在虚空中的水晶殿宇。 那里住着天使。 他们不需要翅膀就能飞翔,但翅膀是荣耀的标记。每一对翅膀都不同——有的像黎明时分的第一缕光,有的像深海中从未被人类看见的磷火,有的像冬日初雪在月光下折射出的那种薄薄的、几乎不存在的蓝。翅膀展开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极轻的、像风穿过千万根琴弦的声音。那不是风,是他们在歌唱。天使不开口说话,他们用光交谈,用翅膀的震颤传递那些人类语言永远无法承载的意思。 希斯克利夫是其中最美的。 这不是赞美,是陈述。在他还是天使的时候,他没有名字。天使不需要名字,因为他们不需要被区分——他们是光的一部分,就像水滴是大海的一部分。但如果一定要用人类的语言去描述那个存在,人们会说:他是光中最亮的那一道。 他的翅膀是银白色的。每一根羽毛的边缘都镶着一圈淡金色的光,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还在天边挣扎时发出的那种光。他站在众天使之中,不需要做任何事,只是站在那里,所有光就会自动向他聚拢,像铁屑被磁石吸引。 他不是最强大的。但他是最纯粹的。纯粹到没有任何阴影可以附着在他身上,纯粹到他对这世间的一切苦难都只有怜悯,没有理解。 他知道人间有痛苦,但他不知道痛苦是什么感觉。他知道人间有眼泪,但他不知道眼泪是咸的。他知道人间有死亡,但他不知道死亡意味着失去 ——因为他从未拥有过任何会失去的东西。 直到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是在一次巡视中。天使们偶尔会下降到人间的边界,不是进入,只是靠近,像星辰靠近海面,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看那些短暂的生命如何出生、相爱、死去。那一次,希斯克利夫站在云层之上,俯瞰着一片荒原。 荒原。 不是呼啸山庄那片。是另一片,在另一个时间,在人类历史的某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小小角落。但那片荒原和后来所有的荒原一样——风很大,石楠丛低伏,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远处有一条干沟,近处有几块被风蚀得坑坑洼洼的岩石。一切都灰扑扑的,暗淡的,像造物主随手丢弃的一角。 但在那片灰扑扑的荒原上,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块岩石上,面朝风来的方向。他穿着粗布的衣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金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小片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蹲下来,在泥土上写字。 希斯克利夫看着那些字。 他不认识。不是因为他不懂人类的文字——那时候还没有文字。但他看懂了那个人在做什么。他在写。他在把心里那些装不下的东西,从指尖挤出来,画在地上,画给风看,画给石楠看,画给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看。他写完一遍,又写一遍。写了又擦掉,擦了又写。风把他的字吹散了,泥土干了,字就裂开了。他不在乎。他又写。 希斯克利夫站在云层之上,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其他天使已经离开了,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那个人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小,在荒原上,像一粒被风吹起的沙。但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一下,回头看一眼地上那些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不清的字。然后继续走。 希斯克利夫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站在云层之上,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他的翅膀在他身后微微张开了一些,羽毛的边缘在光中震颤。那种震颤不是歌唱,不是他以前发出的任何一种声音。是一种新的震颤,从他翅膀的根部开始,沿着每一根羽毛的羽轴蔓延到尖端,像一棵树的根系在地底下无声地蔓延,又像春天来临时冰层下面第一道裂开的缝。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想知道那个人在写什么。他想知道他的名字。他想知道他为什么蹲在荒原上,对着泥土说话,对着风说话。他想知道他的手指握着树枝的时候,掌心是什么感觉。他想知道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不是那些写在泥土上的字,是他真正开口说话的时候,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有温度的声音。 他不知道这些念头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从那一刻起,他的光不再纯粹了。变了颜色。以前他的光是银白色的,冷的,像月光照在雪地上。现在他的光里多了一点点暖,像黎明前天际线下方那一道还没有升起来的、橙红色的、隐隐约约的光。很淡。他每天都能看到那一点点暖在扩大,像一滴墨落在水里,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洇开。 他开始频繁地下降。不是巡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他只是想再看那个人一眼。再看一眼。看一眼他蹲在荒原上写字的样子,看一眼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一眼他站起来转身离开时的步伐。他想看,看了又想看。每一次他都说这是最后一次,每一次都不是。 他学会了那个人用的语言。不是通过学习——天使不需要学习。他只是靠近了那片荒原,靠近了那个人呼吸的空气,那些语言就像风一样,自动灌进了他的翅膀里。 他蹲在那里,一遍一遍地写,像一个孩子在往海里扔石子,不知道海有多深,不知道石子会不会沉到底,只是觉得扔出去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出去了,轻了一点点。 希斯克利夫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不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是他自己发现的。他发现每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空气中会多出一种气味——不是花香,不是泥土香,是一种更淡的、更不易察觉的、像婴儿皮肤上那种淡淡的奶香和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在一起的气味。那种气味没有名字。但希斯克利夫在心里给它起了一个名字。他把那个名字和那个人绑在一起,像把一颗星星钉在天幕上,永远不会掉下来。 有一天,那个人没有来。 荒原上空空荡荡的。风还在吹,石楠还在摇,岩石还在那里。但那个人不在。那些写在泥土上的字已经被风完全吹散了,地面平平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希斯克利夫站在云层之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荒原。他的翅膀收拢了,贴在后背上,一动不动。他的光暗了一些,变沉了,像水变成了冰,同样的分量,但不再流动。 第二天,那个人还是没有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希斯克利夫每天都来。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片荒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那个人不会来了,他知道。他站在云层之上,等着一个不会来的人。像一颗星星悬在天上,照着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在天界,时间不是线性的。它像一片海,过去、现在、未来都同时存在,同时流动,同时消失。但他感觉到了那种被人类称为“漫长”的东西。那是一种钝痛,不尖锐,不剧烈,但持续不断,像水滴滴在同一个位置,一滴,一滴,又一滴,滴了无数次之后,石头也会被滴穿。 他的光又变了。那一点点暖没有消失,但被另一种东西包裹住了。那是一种灰色的、像雾一样的东西。不是悲伤,天使不会悲伤。不是愤怒,天使不会愤怒。是另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思念。 在人类所有的情感中,思念是最轻的,轻到没有重量。但它也是最沉的,沉到能把一个天使从天上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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