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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终于出现了。不是从远处走来,是从地下。他躺在泥土下面六英尺的地方。身上穿着粗布的衣服,手上还沾着写字时蹭到的泥土。他的眼睛闭着,金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被泥土压得变了颜色。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但声音已经被泥土吞掉了,什么也听不见。 希斯克利夫站在云层之上,看着那个人躺在泥土下面。他的翅膀在他身后剧烈的展开。羽毛的边缘在震颤,那种震颤不是歌唱,不是风,是——痛苦。 他终于知道了痛苦是什么感觉。不是从书上读到的,不是听别的天使描述的,是他自己的翅膀告诉他的。痛苦就是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躺在泥土下面,而你站在云层上面,中间隔着整个人间。 他降落了。 他的翅膀切开云层,切开空气,切开风和光,一直往下,往下,往下。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撕扯他的羽毛,把他的银白色扯成灰白色。光在他身后熄灭,他飞过的每一寸天空都暗了一度。其他天使在后面喊他,用光喊,用翅膀震颤喊,用那些人类语言永远无法承载的意思喊——你在做什么,你疯了吗,你会坠落的,你会再也回不来的。 他没有听。 他降落在那片荒原上。脚踩在泥土上,第一次。泥土是软的,湿的,有石楠花的苦香和雨水浸泡过的草根的气味。风从他脸上刮过去,割得皮肤生疼。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冷。不是天界那种清澈的、让人清醒的凉,是人间这种阴湿的、钻进骨头缝里的、怎么都躲不掉的冷。 他蹲下来。手指插进泥土里。土很硬,冻过了,又化了,黏在指甲缝里,洗不掉。他把泥土一层一层地挖开,指甲劈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一团。他没有停。他挖到那个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灰白色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希斯克利夫的手指碰到了那个人的手。凉的。是那种活人的体温永远无法达到的、彻底的、没有任何余地的凉。 他把那个人从泥土里抱出来。抱在怀里。那个人的头靠在他的臂弯里,金色的头发垂下来,沾着泥土和血。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看起来不像死了,像睡着了。像蹲在荒原上写了太多字,写累了,就闭上了眼睛。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的翅膀上,那些银白色的羽毛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边缘的金边完全消失了。他的光还在,但不再是那种从内部发出来的、明亮的、温暖的光了。是一种反射的光——像月亮本身不发光,只是反射太阳的光。 他失去了自己的光。因为他的光已经给了怀里这个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还站在云层之上、只是看着那个人在荒原上写字的时候,他的光就已经一滴一滴地漏出去了,漏进那些被风吹散的笔画里,漏进那个人的名字里。 他把嘴唇贴在那个人的额头上。 天上传来声音。不是雷,不是吼,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古老的、更不可违抗的、像宇宙本身在说话的声音。那个声音说—— “你堕落了。” 希斯克利夫没有抬头。他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他的翅膀在他身后慢慢地合拢,像两片巨大的、灰白色的幕布,把两个人裹在中间。羽毛的边缘碰到泥土,沾上了污渍,他没有在意。 “你不再是天使。”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到像从胸腔里碾碎了才吐出来的。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不是用光,不是用翅膀震颤,是用人类的语言。用这个人在荒原上写字时心里默念的那种语言。 “你的翅膀会被折断。你会坠入凡间。你会忘记一切——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坠落。你会变成一个凡人或是一个怪物。你会生老病死。你会像他一样,躺在泥土下面。” “我知道。”他说。 “你不后悔?”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人。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只看不见的眼睛。他的翅膀已经不再是银白色的了,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的、像宇宙中那些连光都无法逃脱的黑洞一样的黑。 “不后悔。”他说。 天上没有声音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灰白色的光照在荒原上,照在石楠丛上,照在两个抱在一起的人身上。希斯克利夫的翅膀在他身后慢慢地张开,张开到最大。羽毛的边缘在月光里泛着幽暗的、像血干涸之后的那种暗红色。 然后它们被折断了。 不是从外面折断的,是从里面。骨头从关节处脱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树枝被掰断的脆响。他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第二根。第三根。每一根骨头折断的声音都不一样—— 他的手指嵌进泥土里,指甲全劈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浸湿了那人的衣服。 他没有松手。 翅膀从他背上脱落了。两片巨大的、黑色的翅膀,像两片被风暴撕碎的帆,从肩胛骨的位置断开,落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羽毛散落了一地,在月光里泛着幽暗的、像燃烧过的灰烬一样的光。他的背上只剩下两截断骨,和那些被撕裂的、还在渗血的肌肉。 他不再是天使了。 他抱着那个人,跪在荒原上。背上没有翅膀了,只有两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风从伤口灌进去,冷得他浑身发抖。他把那个人抱得更紧了。他不知道这个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只知道自己从天上坠落,是因为在云层之上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月亮看着这一切。它看过无数次这样的坠落。在它漫长的、以亿万年计的生命里,它见过无数的天使因为爱上凡人而从天上掉下来。有的掉在沙漠里,有的掉在海洋里,有的掉在战场上,有的掉在瘟疫肆虐的村庄里。他们掉下来之后,翅膀就没了,记忆就没了,光就没了。 月亮看着这一切,既不悲伤,也不欢喜。它只是看着。因为它知道,每一次坠落都不是结束。每一次都是开始。那些被折断的翅膀会化作尘土,尘土会变成泥土,泥土会长出石楠。石楠会开花,紫色的,小小的,在风里摇。
第128章 希斯克利夫(作者视角) 那个孩子被捡来的第二天早上,老恩肖在餐桌上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件,那个孩子留在呼啸山庄。 第二件,他给那个孩子取了一个名字。 “希斯克利夫。” 老恩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重,像是在宣布某种不可更改的决议。他坐在餐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面包、黄油和一小碟腌肉,刀叉还没有拿起来,双手交叠放在桌沿,看着餐桌旁的几个人。 辛德雷坐在他对面,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面包上戳了几个洞。 “希斯克利夫?”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像在嚼一块变质的肉。 老恩肖的声音沉下来,“从今天起,他和你们一起吃饭,一起——” “一起什么?”辛德雷把叉子拍在桌上,面包从叉子上滚下来,在桌面上弹了一下,落在盘子里,“一起读书?一起骑马?父亲,你是不是——” “坐下。” 老恩肖的声音不大,但辛德雷闭嘴了。他慢慢坐回去,把叉子从桌上捡起来,紧紧地攥在手里。 餐桌的另一头,凯瑟琳·恩肖——辛德雷的妹妹,大约七八岁的年纪——从面包上撕下一小块,捏在指尖,歪着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孩子。 希斯克利夫站在餐厅的门口,穿着奈莉连夜改小的一套衣服,是辛德雷穿旧了的,深灰色的布料,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头发被奈莉用梳子勉强梳开了,但还是卷曲着,乱蓬蓬地堆在头顶,有几缕垂下来,挡在眼睛前面。 他没有走进来。 他站在门槛外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脚趾在靴子里动了动——那双靴子也大了,走起路来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他低着头,看着门槛上的一道裂缝,不知道在想什么。 “进来。”老恩肖说。 希斯克利夫没有动。 辛德雷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嗤笑。 凯瑟琳放下手里的面包,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门口,站在希斯克利夫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一种小女孩对新鲜事物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你叫什么?”她问。 希斯克利夫看着她。 “他说你叫希斯克利夫。”凯瑟琳等了两秒,没有得到回答,又说,“我叫凯瑟琳。你会说话吗?” 希斯克利夫的嘴唇动了一下。 凯瑟琳的眼睛亮了。 “你——” “他不会说话。”辛德雷在餐桌那边说,声音懒洋洋的,“他是个哑巴,或者是个傻子,或者两者都是。凯茜,回来坐下。” 凯瑟琳没有理他。她伸出手,碰了碰希斯克利夫的手指。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猛地缩了回去。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被烫了一下。但凯瑟琳没有缩手,她的手还停在半空,手心朝上,小小的,白白的,指尖带着一点面包屑。 “你是不是饿了?”她问。 希斯克利夫看着她手心上的面包屑,看了两秒。 然后他的目光从她的手心移到了她的脸上。 凯瑟琳冲他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小孩子特有的、没有任何目的的笑。不是因为礼貌,不是因为善意,甚至不是因为“想对他好”,只是单纯地、本能地、在看到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时,嘴角自然而然地弯了一下。 希斯克利夫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回应。 但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 蜷着的指尖舒展开来,掌心露出来,上面全是茧子和伤疤,和凯瑟琳那只白嫩的、干干净净的手形成了某种残酷的对比。 他没有去拿那些面包屑。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凯瑟琳,像是在看一个他完全不理解的东西。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急匆匆的、带着目的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慢的、稳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准的声音。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不轻不重,刚好够让屋子里的人都听见。 埃德加·林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领口系得很规整,头发梳到后面,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他的脸上还是那种冷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神色,像一幅没有画完的肖像画,所有的线条都停在“刚好够看出轮廓”的程度。 他走到餐厅门口,看到了站在门槛上的希斯克利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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