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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深渊中那不知名生物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缓慢而沉重。 黎簇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热。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把那些该死的东西压回去。 “别说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再说下去,”黎簇的声音有些哑,“我就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你了。” 吴邪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变化。 “你一直在用‘朋友’的态度对我。”吴邪说,“朋友。我在你嘴里永远是‘一个朋友’。在张启山面前是,在张日山面前是,在二月红面前是,在所有人面前都是。”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翻涌的岩浆。 “你为什么要强调‘朋友’?” 黎簇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面青铜墙,墙面上映出他的脸——年轻的脸,但眼睛里有一个老人才有的疲惫。他看了自己一秒钟,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冰凉的符号。 “因为你是我唯一不能失去的人。”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他知道吴邪听到了。 因为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停了整整两秒。 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黎簇。”吴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到黎簇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你知不知道这句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知道。”黎簇没有回头,“所以我才一直没说。”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深渊中的生物又呼吸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走吧。”吴邪先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他一贯的平静,那种沙海邪帝式的、把一切都压在冰面之下的平静,“上面的人该着急了。” 他转身走向深渊的台阶。 黎簇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吴邪。” 吴邪停下,没有回头。 “如果有一天我们回不去了,”黎簇说,“你会后悔来找我吗?” 吴邪站在那里,背对着黎簇。火把的光从深渊上方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条通往黑暗的路。 然后他转过身。 他看着黎簇,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疲惫、坚定、疯狂、温柔,还有黎簇不敢命名的、压在所有情绪最底层的那个东西。 “我唯一会后悔的事,”吴邪说,“是没有更早来找你。” 他转回去,开始攀爬那些悬在深渊上的台阶。 黎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升高,一点一点地变小,最终融入了深渊上方那片摇曳的火光之中。 他低下头,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操。 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上去比下来难了不止一倍。 台阶本来就窄,向上攀爬时视线受限,每一步都需要用脚先试探位置,再把全身重量压上去。更糟糕的是,深渊底部那个不知名的生物似乎感知到他们正在离开,变得焦躁起来,整面崖壁都在微微颤动,有些台阶开始松动。 “不要往下看。”吴邪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黎簇本来没打算往下看,吴邪这么一说,他反而忍不住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他就后悔了。 深渊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青铜墙的那种银白色冷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脉动的光,像是某种巨兽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那光只亮了一瞬就灭了,但黎簇已经看到了。 那不是眼睛。 那是一个图案。一个巨大的、由某种发光物质构成的图案,覆盖在整个深渊的底部。那个图案的核心,正对着青铜墙的位置,是一个圆形的、螺旋状的纹路,和黎簇背上那个纹身—— 一模一样。 黎簇的脚在台阶上滑了一下。碎石从脚下滚落,坠入深渊,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响。 “黎簇!”吴邪的声音骤然绷紧了。 “没事。”黎簇稳住了身体,手指死死地抠进石缝里,“继续走。” 他没有告诉吴邪他看到了什么。不是想隐瞒,而是他不确定那是真实的还是幻觉。那些青铜器、那些符号、那些蛇毒费洛蒙,已经把所有人的感知变成了一件不可靠的东西。他不能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真的,还是青铜墙在他脑子里投射的幻象。 他们用了比下去多一倍的时间才爬回上面。 吴老狗第一个冲过来,上上下下地检查了黎簇一遍,确认他四肢齐全、没有少任何部件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们俩下次别逞能了。”他说,语气里有责备也有心疼,“下面什么东西都没找到,白冒这么大风险。” “不是白冒的。”吴邪说,“下面有一面青铜墙,和上次见到的一样。这说明这座墓和上一座墓是有关联的。” 张日山站在一边,脸色不太好看。他看了一眼吴邪,又看了一眼黎簇,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他注意到了——黎簇从深渊里上来之后,眼眶是红的。 不是因为受伤。 那是因为什么? 张日山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没有问。 解九从右边的甬道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画满了他在墓室壁上看到的符号。他把本子递给吴邪,推了推眼镜。 “你看看这个。我在东边的耳室里看到的,和你那面青铜墙上的符号有些相似。” 吴邪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相似,”他说,“这是同一套符号系统。” “什么意思?”解九的眼睛亮了一下。 “意思是在这座墓的建造时期,有一个统一的符号体系被用于所有的青铜器上。这个体系不是哪个工匠自己创造的,而是来自一个更古老的源头。” “什么源头?” 吴邪没有回答。他把本子还给解九,转身看向二月红。 “二爷,我们需要原路返回。今天带的东西不够,下次带齐了设备再来。” 二月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吴邪和黎簇之间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 但黎簇感觉到了。 就像他能感觉到吴邪撒谎时的语速变化一样,他能感觉到二月红的注视。那注视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观察。二月红在观察他和吴邪之间的关系,像是一个博物学家在观察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生物。 那种观察让黎簇不太舒服,但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出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长沙城外的野地里,夜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黎簇走在队伍中间,左肩的伤在隐隐作痛——刚才攀爬的时候用力过猛,伤口又裂开了,温热的血顺着绷带往下渗,但他在忍着。 他忍得很好。好到连走在他旁边的吴老狗都没发现。 但张日山发现了。 张日山走在队伍前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头看一眼。不是看所有人,是看黎簇。他注意到黎簇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左肩的姿态比平时低了一点点,额角有一层细密的、不是汗水能解释的汗珠。 他在受伤。 张日山的心一沉。 他放慢脚步,退到和黎簇并排的位置,压低声音说:“你的肩膀。”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事。”黎簇说。 张日山没有信。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绣着一个极小的“张”字。 “擦擦。”他说。 黎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血已经渗出了外套,在深灰色的布料上洇开了一片暗色的痕迹。 他接过手帕,按在伤口上,白色的手帕立刻被染红了。 “回去之后找二爷看看。”张日山说,“伤口裂开不是小事。” “知道了。” “你不知道。”张日山的语气忽然重了一点,“你总是说知道了,但从来不放在心上。上次你受伤,齐铁嘴让你好好养着,你养了五天就下墓了。上上次你受伤,佛爷说养好了才能走,你第三天就在院子里练拳了。” 黎簇偏头看了他一眼。 张日山的表情还是冷的,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冷。那里面有担忧,有恼火,有一种“你能不能把自己当回事”的焦急。 “你一直在看我。”黎簇说。 张日山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是我的职责。”他说。 “你的职责是保护张家的利益,不是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张日山没有回答。他的下颌微微绷紧了,像是在忍耐什么。 走在前面的吴老狗把这段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没有回头,但嘴角慢慢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小狗啊小狗,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看,又一个。 回到二爷府的时候已经快到子时了。 二月红亲自给黎簇处理了伤口。他的手法很轻很准,拆绷带、清创、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干净利落得像是在做一台手术。 “伤口不要沾水,”二月红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三天之内不要用力。如果再裂开,就不是换药能解决的问题了。” 黎簇坐在椅子上,左臂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的,活动了一下肩膀,觉得比之前舒服了一些。 “谢谢二爷。”他说。 二月红把药箱放回柜子里,转过身来,看着黎簇。 他看了很长时间。 长到黎簇开始觉得不自在了。 “二爷?” “你身上的伤,”二月红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止是这一次的。你左肩的贯穿伤是旧伤,至少一年以上。你右手小臂上有三处骨折愈合的痕迹,不是同一时间造成的。你的肋骨断过至少两根,左膝的韧带拉伤过,没有完全恢复。” 他一边说一边走过来,在黎簇对面坐下。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有这么多旧伤。你的过去发生了什么?” 黎簇垂下眼,看着自己被纱布缠紧的左肩。 “很多事。”他说。 “不想说?” “不是不想。”黎簇抬起头看着二月红,“是不能说。” 二月红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追问,也没有移开。他就那么看着黎簇,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等你愿意说的时候,”二月红说,“我在这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了。 “黎簇。” “嗯?” “你和吴邪之间的关系,”二月红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自己清楚吗?” 黎簇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 “清楚。”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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