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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二月红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二月红闭了一下眼睛。 他不该问那个问题的。但他问了。因为在过去的半个月里,他发现自己在注意黎簇的时候,比注意任何人的时候都多。多到连丫头都看出来了。 “二爷对那个小兄弟很上心呢。”丫头昨晚在灯下绣花的时候,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二月红当时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他没有让人续热水。 因为他需要凉的东西让自己清醒。 吴邪在房间里等着黎簇。 他坐在床沿上,冲锋衣没脱,鞋也没脱,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在翻看。黎簇进门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目光在黎簇的左肩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回了笔记本上。 “二月红怎么说?” “三天不能用力。”黎簇在椅子上坐下,脱掉外套,小心地把受伤的左臂放在扶手上。 吴邪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他翻了一页笔记本,用笔在上面快速地写着什么。 黎簇看着他。油灯的光照在吴邪的脸上,他比一个月前稍微胖了一点点——不是胖了,是不那么瘦了。眼底的青黑也淡了一些,但还是很明显。他在努力地恢复,但他的身体亏空太久了,不是十天半个月能补回来的。 “吴邪。” “嗯。” “你今天在深渊底部说的话,”黎簇顿了顿,“你说了很多。” 吴邪的笔尖停了一下。 “哪些是真的?” 吴邪抬起头,看着黎簇。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冰面下的暗流。 “都是真的。”他说。 “包括‘我唯一会后悔的事是没有更早来找你’?” 吴邪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黎簇已经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好。”黎簇站起来,走到吴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我也说一句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勇气的事。 “你说你是来找我的。你说你追着我的踪迹穿过时间和空间。你说你在原来的世界里活不下去了因为我消失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在努力控制,但控制不住。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找到我之后,你想怎样?” 吴邪站了起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黎簇能看清吴邪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吴邪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药和旧衣服混合的味道。 “我想,”吴邪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就这样?” “就这样。”吴邪说,“不需要更多。” “为什么?” “因为再多一点,”吴邪的声音更低了,“我怕你跑。” 黎簇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真正的、放松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 “吴邪,”他说,“你觉得我还能跑到哪里去?” 那天晚上,黎簇躺在床上,听着吴邪在另一张床上的呼吸声。 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在深度睡眠中。但黎簇知道吴邪没有睡——他的呼吸节奏是假的,是他刻意控制的,为的是让黎簇以为他睡着了。 黎簇也没有戳穿他。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木质房梁,想了很多事情。 他想到了张日山给他的那块手帕,白色的,绣着“张”字,现在已经被血染红了,他忘记还了。 他想到了二月红问他“你自己清楚吗”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就说“清楚”。但他说的是实话吗?他真的清楚吗? 他想到了吴邪说的“不需要更多”。他知道吴邪在撒谎。吴邪想要更多,想要很多,想要所有。但他不敢要,因为他要了就会失去。这是吴邪在沙海里学会的法则——你拥有的越少,你能失去的就越少。 但他吴邪忘了,黎簇不是他的东西。 黎簇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很凉,贴着额头很舒服。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他想,他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去原来的时代,而是回不去原来的自己了。
第15章 七家·霍仙姑 霍锦惜第三次见到黎簇,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 那天她受邀去张启山府上议事,到了之后发现张启山还没到,正堂里只坐着一个人——黎簇。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垂在额前,衬得他的脸更小了。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看得很入神,连她走进来都没注意到。 霍锦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好看——虽然确实不难看——而是因为他的沉静。那种沉静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年轻人故作成熟的那种沉静,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见过太多东西之后才会有的沉静。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不应该有这样的沉静。 “在看什么?”她开口了。 黎簇抬起头,看到是她,没有慌张也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把书的封面翻过来给她看。 《长沙县志》。 “你在研究长沙?”霍锦惜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我在研究我住的地方。”黎簇说。 霍锦惜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回答很聪明——既回答了问题,又没有透露任何多余的信息。 “你对长沙了解多少了?”她问。 “不多。刚看到明朝的部分。” 霍锦惜看了他一眼,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身上的伤好了?” “差不多了。” “上次下墓的时候你受伤了。”霍锦惜说,“张日山回来之后脸色很差,谁跟他说话都不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后来听吴老狗说,你肩膀上的伤口裂开了。” 黎簇合上书,看着她。 霍锦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但黎簇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个动作她在宴席上做过,是在试探。 “张副官是好人。”黎簇说,“他担心我是应该的,佛爷让他负责我的事。” “佛爷让他负责你的事,”霍锦惜重复了一遍,语气微妙地顿了一下,“但他关心你,不是因为佛爷的命令。”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张启山从后堂走出来,刚好听到了这句话。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霍当家今天来早了。”张启山说。 “来早了才能听到有意思的话。”霍锦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狐狸般的狡黠。 张启山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放下茶杯,看着黎簇。 “你那个朋友呢?” “在二爷府里。”黎簇说,“他说今天要研究一下二爷书房里的古籍。” “他不跟着你?” “他又不是我的影子。”黎簇的语气很平淡,但这句话听到霍锦惜耳朵里,变成了另一种意思——他在替吴邪解释,或者说,他在替吴邪辩护。 有意思。霍锦惜想。黎簇对吴邪的维护,已经到了下意识的程度。 那天议事的内容是下一次下墓的安排。张启山决定半个月后再探那座墓,这次要带齐所有设备,在深渊上架设绳索系统,让更多人能安全地下去。 “深渊底部有一面青铜墙,”张启山说,“上次只有黎簇和吴邪看到了。这次需要更多的人下去,把墙上的符号完整地拓印下来。” “我去。”霍锦惜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霍锦惜很少亲自下墓,她是霍家的当家,有足够多的手下替她做这些事。 “我想亲眼看看那面墙。”霍锦惜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黎簇一眼。 张启山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议事结束后,霍锦惜没有立刻离开。她等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黎簇和张启山的时候,忽然开口了。 “黎簇。” 黎簇看着她。 “你有没有兴趣来霍家做事?”霍锦惜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你要不要喝杯茶”。 张启山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黎簇也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霍锦惜会这么直接。 “我在张家的偏院里住着,”黎簇说,“来霍家做事,不太合适。” “不合适还是不想?”霍锦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穿了一双半高的皮鞋,加上她本身就不矮,站在黎簇面前竟然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种不容拒绝的气势。 “霍家能给的东西,张家不一定能给。”她说。 “比如?” “比如自由。”霍锦惜说,“你在张家的偏院里,出入都要人跟着,下墓要张日山批准,连出大门都要跟陈皮阿四报备。这不是住,这是软禁。” 黎簇没有说话。 “来霍家,你有自己的院子,自己的伙计,自己的行动自由。你帮我做事,我保护你。你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包括我的。” 她说“包括我的”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少见的真诚。 黎簇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多谢霍当家的好意,”他说,“但我暂时没有换地方的打算。” 霍锦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行。”她说,拢了拢披肩,转身往外走,“门随时开着。”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着黎簇,嘴角带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对了,张副官刚才在外面站了很久。你说他是不是在等你?” 她走了。 张启山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喝着茶,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但黎簇注意到,张启山端茶杯的手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黎簇走出张府大门的时候,张日山果然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背挺得笔直,表情冷淡得像一块石头。但黎簇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是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你听到了?”黎簇问。 “什么?”张日山的语气很平。 “霍当家说的话。” 张日山沉默了两秒。 “听到了。”他说。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黎簇,那双冷峻的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 “她说得对。你在张家确实不自由。但我——”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会跟佛爷说,让你多些自由。” 黎簇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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