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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渡

时间:2026-07-02 06:01:03  状态:完结  作者:我会排版

  “来了?”游书朗说。

  樊霄站起来转过身,目光从游书朗的脸滑到他手里的锅铲,从锅铲滑到他腰间的围裙带子——带子系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尾巴一长一短。他的目光在那条围裙带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到游书朗的脸上。

  “来了,”樊霄说,“今天做咖喱?”

  “嗯,”游书朗转身走进厨房。樊霄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游书朗站在灶台前,用锅铲搅着锅里的咖喱汤,橘粉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茅和南姜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樊霄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站到游书朗旁边。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有些挤,手肘偶尔会碰到手肘。游书朗没有躲,樊霄也没有躲。

  “我来洗菜,”樊霄说。他打开水龙头,把青菜放在水下冲。水流很大,打在菜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有几滴溅到了游书朗的手臂上。游书朗的手臂缩了一下,樊霄把水关小了。“凉?”樊霄问。

  “嗯,”游书朗说。樊霄把水调温了一些。游书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那一眼收回去,低着头继续搅汤。但那一眼里面有很多东西——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他只知道那个人听到他说“凉”就把水调温了,那个人记得他不喜欢凉的东西。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告诉过那个人的——也许是某次吃饭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也许根本没说过。那个人自己注意到了,记住了,在今天这一刻用上了。

  吃饭的时候添添坐在中间,左边游书朗右边樊霄。他用勺子舀了一块鸡腿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游叔叔,今天叔叔带草莓来了,我可以吃吗?”“吃完饭再吃,”游书朗说。“我已经吃完饭了,”添添举起碗,碗里的饭粒还剩好几颗。游书朗看了他一眼,添添理直气壮地回看他。“再吃三口,”游书朗说。添添飞快地扒了三口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吃完了!”游书朗看了樊霄一眼。

  樊霄站起来,从袋子里拿出那盒草莓,打开盖子,挑了一颗最大的递给添添。添添接过去咬了一口,红色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又在睡衣上蹭了蹭。樊霄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把纸巾盒推到添添面前。添添抽了一张纸在手背上擦了擦,又在那颗咬了一半的草莓上擦了擦。游书朗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樊霄每次来都会带东西,水果、玩具、图画书,每次都带。他已经不再说“你不用每次都带东西”了,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听。那个人带东西不是因为添添需要,是因为他需要。他需要有一个理由来。

  饭后添添拉着樊霄在客厅玩小汽车。游书朗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添添的笑声。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干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樊霄蹲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那辆大宝贝,在茶几上推来推去,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添添趴在他背上,小手攥着他的衬衫领口。樊霄的白衬衫上全是添添蹭上去的草莓汁,红红的,一小片一小片的。他不在意,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那两辆车。

  游书朗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想起今天下午添添睡着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了那篇关于同性恋心理认同的文章。文章里说很多同性恋者在成长过程中会经历一个“自我排斥”的阶段,他们会觉得自己不正常,觉得自己应该被纠正,觉得自己不应该去爱一个“正常人”。他以前觉得自己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他出柜很多年了,他不觉得喜欢男人有什么不对。但此刻看着樊霄蹲在地上陪添添玩小汽车的样子,他忽然发现那个阶段他没有过去,他只是把它藏起来了。因为以前他喜欢的人也是同性恋,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不需要谁把谁拖下水。但樊霄不是。那个人是“正常人”——可以喜欢女人,可以结婚,可以有孩子,可以走在阳光下不被任何人指指点点。如果他把那个人拉进来,那个人就要走一条更难的路。他凭什么?

  游书朗把手插进裤兜里,裤兜里有一盒白色的火柴。他攥着它,攥到手心发烫。

  添添玩累了,趴在樊霄腿上打哈欠。游书朗把他抱起来送进卧室,帮他盖好被子。添添攥着他的手指,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弯下腰凑近了听。

  “游叔叔,你什么时候跟叔叔结婚?”添添的声音很小很小。

  “谁教你的?”

  “电视里说的,两个人天天在一起就要结婚。你们天天在一起,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添添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像蚊子叫。他已经快睡着了,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

  “睡吧,”游书朗说。

  添添松开了手,翻了个身,把那辆小宝贝塞在枕头下面,不动了。游书朗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了灯,走出次卧。客厅的灯还亮着,樊霄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湄南河。他的白衬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后背上那些草莓汁的红印子被风吹得看不太清了。游书朗走过去,推开阳台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河水的咸腥和远处夜市飘来的食物香气。他站在樊霄旁边,两个人并排着,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的城市在夜色中铺展开来,高楼和矮楼挤在一起,灯光倒映在湄南河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一艘长尾船驶过,船头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的尾巴,慢慢消失在水波里。

  “他睡了?”樊霄问。

  “睡了,”游书朗说。

  安静了一会儿。游书朗看着远处的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樊霄。”

  他叫出来了。不是“樊总”,不是在心里默念,是从嘴里说出来的,声音穿过夜风,穿过河水的咸腥和夜市飘来的食物香气,落进了另一个人的耳朵里。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不一样——平时说话是平的、稳的、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的,但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又像是没有在问。

  樊霄没有动。他站在阳台栏杆边,双手撑着栏杆,面朝着湄南河。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不是“樊总”,是“樊霄”。那两个字从那个人嘴里出来,穿过夜风,穿过河水的咸腥,落进他的耳朵里。那个声音和平时的“樊总”不一样:平时那个声音是平的、稳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这两个字不一样,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一只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像是在叫他,又像是在确认他是谁,又像是一个钩子。

  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头。他的手撑着栏杆,指节泛白,像是一个人听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声音,不敢转身,怕转身发现是梦。他的心脏跳了一下,很重,重到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被碰过的地方忽然被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酸,麻,从那个点向四周扩散,扩散到整个胸腔,扩散到喉咙,扩散到眼眶。

  游书朗在叫他。不是“樊总”,是“樊霄”。他等这两个字等了多久?也许从第一次见面就在等,也许从那个暴雨的夜晚、那个人降下车窗看着他的时候就在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终于走到一个他以为这辈子都走不到的地方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的、劫后余生的空白。

  菩萨坐在莲花台上,高高在上,悲悯地看着众生。他仰头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久到眼睛花了,久到他不满足于只是看着。他想让菩萨下来,走到泥里,踩在他踩过的地上,沾上他沾过的泥。他想让菩萨不再是菩萨。现在游书朗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樊总”,是“樊霄”。这两个字从那张嘴里说出来,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河水的咸腥,落在他的耳朵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水面皱了。他知道门开了,不是大开,是开了一条缝,很细很细的缝,风都吹不进来。但光进来了,一线光。他顺着那线光看过去,看到了门里面的那个人。菩萨的衣角从莲花台上垂下来了,落到了他够得到的地方。他没有伸手,他只是看着那片衣角在风中微微飘动,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第一步。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不可言喻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痒。不是高兴,是满足,是那种一个猎人蹲在树丛里等了几天几夜,看到猎物终于走进了射程——但猎物还不知道——的那种满足。他把那个字咽下去了。游书朗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河,不知道他身边这个人的心里,有一尊菩萨的衣角正从莲花台上垂下来。

  “嗯,”樊霄说。只有一个字,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裂缝涌出来、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压回去的颤抖。

  游书朗没有看他。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远处的湄南河。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着那盒白色火柴,攥得很紧。他知道自己刚才叫出了那个名字——不是“樊总”,是“樊霄”。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不一样,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是在叫他,又像是在问自己:你确定要这样叫?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叫出来之后,他的心跳快了,快到他觉得那个人也能听到。那个人的手撑着栏杆,指节泛白,他没有看,但他知道。他知道那个人在忍,忍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忍。

  两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谁都没有说话。夜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把游书朗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把樊霄衬衫的领口吹开了一点。添添在房间里翻了个身,小汽车从枕头下面掉出来,落在地板上,滚了两下,停在床边。没有人去捡。

  “你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游书朗说。

  “好,”樊霄说。他没有动。他站在游书朗旁边,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又过了一会儿,樊霄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游书朗。”

  游书朗站在阳台上没有动。

  “晚安。”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被电梯的提示音吞没。游书朗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那只手里攥着那盒白色火柴,火柴盒的棱角在他掌心里印出了几道红痕。他看着那些红痕看了很久,然后把火柴盒放回口袋。他想起刚才叫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变得很快很快,快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想起樊霄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看到了——樊霄撑着栏杆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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