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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霄,”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在。” 樊霄把脸从游书朗的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黑暗中没有光,但他的眼睛里有水光,那些水光映着远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不知道是月光还是路灯的光。他看了游书朗很久,久到游书朗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把脸重新埋进游书朗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蹲在沙发边的黑暗里抱着,谁都没有说话。空调的嗡嗡声从黑暗深处传过来,冷,但怀里的这个人是热的,他的额头抵着游书朗的锁骨,滚烫的。游书朗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抚着。 过了很久,樊霄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他从游书朗肩上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不再有水光了。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盒菠萝饭,塑料盒上凝了一层水珠,是饭的热气遇冷后留下的。他伸出手把餐盒打开,菠萝炒饭的酸甜味道在黑暗中弥漫开来,和空调的冷气混在一起。 “你带了饭?”樊霄的声音有些哑。 “嗯,给你带的。” 樊霄低下头看着那盒菠萝饭,看了几秒,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米饭已经凉了,菠萝的酸更明显了,甜味淡了很多。他慢慢地嚼着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游书朗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黄昏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橘红色的,落在樊霄的脸上。他的眼睛很红,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干裂了。他看着那线光眯了一下眼,像很久没有见过光的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全部拉开了,整个房间被橘红色的夕阳填满,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 “书朗,”樊霄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那片海。“你陪我下去走走好不好?” 游书朗看着他站在夕阳里的背影,白色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歪着,头发散着,像刚从一场风暴里走出来的人。 “好。” 两个人走出酒店,穿过花园,走到沙滩上。傍晚的海边没有游客,只有海浪一遍一遍地冲刷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樊霄走在前面,游书朗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海风很大把樊霄的衬衫吹得鼓起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我妈妈叫苏婉。”樊霄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是大哥的绘画老师,被我父亲看上了。他不择手段地占有了她。她怀孕了,有了我。她想过不要我,她试过。但她没有。” 游书朗听着,没有说话。 “大哥恨我。他认为是他引狼入室,然后破坏了他的家庭,他不知道她从来没有选择过这条路。”樊霄的声音很低。“他也不知道,那天在海边,我父亲开车走的时候带了他和二哥。他们三个人坐在一辆车里,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我的母亲站在海水里,抱着我,她没有叫,她什么都没有叫。她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 游书朗的喉咙发紧,他看着樊霄的背影——那个背影比平时矮了一些,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上面。 “她死了之后,大哥更恨我了。”樊霄说。“他觉得该死的人是我,不是她。” 游书朗走过去和他并排站着。两个人面朝大海,海浪从远处涌过来,在脚下碎成白色的泡沫。 “后来我不能再待在黑暗的地方。”樊霄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尽调报告。“我不能一个人在密闭的空间里,关灯的时候我会想起那间小房子。我不能听到海浪声,听到了就会想起她泡在水里的样子。我不能晒太阳,太亮的时候我会觉得火柴的光不够用。情绪太满的时候我会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他顿了一下。“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我在那里可以什么都不想。” 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樊霄的侧脸在夕阳下看起来很安静,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情。 “樊霄,”游书朗叫他。 樊霄没有看他,他看着那片海。“书朗,你陪我下去好不好?我想试试。” 游书朗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知道他不是想试试,他是想把自己扔进那个最怕的东西里看自己会不会死。游书朗应该拦住他,但他没有。他只是跟着樊霄一步一步走进海里。水很凉,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樊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以为有你陪着,我可以做到,”樊霄的声音在前面,很低很低。“我想走到那个水淹到我妈妈下巴的地方,替她看看那里的水有多冷。” 游书朗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他加快脚步伸手去拉樊霄的肩膀,水已经淹到樊霄的腰了。他的手指只碰到了衬衫的衣角,衣角从指尖滑开了,像一条抓不住的鱼。水淹到樊霄的胸口了,他还在往前走,头没有低,眼睛看着前方。 游书朗扑过去,从后面抱住了樊霄,手臂勒住他的胸口把他往后拖。水很重,每往后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樊霄没有挣扎,他的身体很沉,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木头。游书朗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后拖,拖到水只到脚背的地方,两个人都倒在了沙滩上。 樊霄躺在那里,喘着气,眼睛看着天空。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紫色,第一颗星星在海面上方亮了起来,很小,很淡,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 “书朗,”樊霄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黑暗里走得太久太久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但那点光太远了,他不知道能不能走到。“怎么办?我以为有你陪着,我就可以克服大海。我试了,我做不到。” 游书朗躺在他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天空,紫色的,很深很深的紫,像一块快要被墨水浸透的布。他听到樊霄的声音在发抖,听到那个声音里的东西——不是绝望,是比绝望更可怕的、连绝望都不敢有的、对“自己可能永远好不了”这件事的、平静的陈述。 游书朗翻过身,手臂撑在樊霄的头两侧,低下头看着他。樊霄的眼睛里有天空的紫色,有海面上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有一个俯身看着他、喘着气、头发湿透了垂下来滴着水的男人。游书朗低下头,额头抵着樊霄的额头,鼻尖碰着樊霄的鼻尖。两个人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的,潮湿的。 “你做得到,”游书朗说。“你不用今天做到,你也不用明天做到。你慢慢来。” 樊霄闭上了眼睛,一滴水从他的眼角滑下去,落在沙滩上,被沙子吸干了。游书朗不知道那是海水还是眼泪,他没有问。他就那么撑着,额头抵着樊霄的额头,鼻尖碰着樊霄的鼻尖,听着樊霄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稳,从平稳变成很轻很轻。海水涌上来漫过他们的脚踝,又退下去,又涌上来,又退下去。 天黑了,海面上最后一线光消失了,天空从紫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黑色。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第二颗,第三颗。游书朗从樊霄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两个人的手在沙子里碰到了。游书朗握住了樊霄的手,十指相扣,和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一模一样。掌心的皮肤贴着掌心的皮肤,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两个人的心跳从各自的手掌传到对方的手掌。这一次樊霄的脉搏不快了,很慢,很稳,像一条终于流到了平地的河。
第17章 表白 第二天早上,游书朗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刺醒的。他睁开眼,看到天花板上的吊灯,才想起自己昨晚是在樊霄的房间睡的。准确地说,是两个人在地毯上靠在一起,不知道怎么睡着的。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不是他盖的那条,是樊霄的。 房间里没有人,浴室的门开着,灯也开着,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瓷砖上,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窗外的海很蓝,蓝到有些不真实,一朵云都没有。游书朗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樊霄一个人站在沙滩上,面朝大海,双手插在裤兜里。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他的头发被吹得很乱。游书朗看着那个背影,昨晚的画面一幕一幕地回到脑子里——黑暗中蜷缩在沙发边的影子,扑过来抱住他时滚烫的额头,跪在沙滩上看着大海说“我做不到”的声音。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同事发来的消息:“游主任,我们先走了。”游书朗还没有回复,身后的门开了。 “我跟他们说了,这里还有事,我们先不回去,”樊霄站在门口,衣服上还有沙子,头发上也是。“我让他们先走了。” 游书朗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樊霄的眼睛里还有昨晚的痕迹——红血丝,眼眶微微肿着,像一个人哭过之后没有睡好、但已经不想再哭了的样子。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没有问游书朗“可以吗”,也没有说“我想让你留下来”。他只是把他们留下来了一整天。游书朗看着他那双红着的、肿着的、但很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下。不是心疼,是另一种东西。 “好,”游书朗说。 白天过得很慢。两个人在酒店附近走了一会儿,有人过来卖烤玉米,樊霄买了两根递了一根给游书朗。玉米很甜,烤得有些焦了,咬下去的时候有炭火的味道。下午回到房间,游书朗处理了一些工作邮件,樊霄躺在床上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傍晚的时候樊霄醒了,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翘着,衬衫皱巴巴的。他看着游书朗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屏幕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晚上出去喝酒?”樊霄说。 游书朗抬起头看着他。“好。” 华欣的夜和曼谷不一样。曼谷的夜晚是喧嚣的,霓虹灯闪个不停,车流永远在走,人永远在笑。华欣的夜晚是安静的,路灯是暖黄色的,照着不太宽的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半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小酒吧还亮着灯,音乐声从里面传出来,不吵,很轻。 樊霄带他去了巷子深处的一家。门脸很小,里面只有几张桌子,灯光昏暗。老板认识樊霄,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上了两杯威士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冰块在杯子里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咔的一声。游书朗喝了一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灼热的,烧得胃有些暖。樊霄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杯子里的冰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两个人都喝了很多。威士忌从喉咙滑下去,灼热的,烧得胃有些暖。游书朗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记得冰块在杯子里咔咔地响,响了很多次。他的脑子从清醒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比清醒更清醒——那种酒精烧掉了所有伪装之后,剩下的、赤裸的、不能再骗自己的清醒。樊霄坐在他对面,脸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忽明忽暗,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游书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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