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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红了就要亲,”他说。 游书朗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但他说的时候理直气壮,让你不知道该怎么接——的无奈。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碰到那盒白色火柴,拿出来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 “樊霄,”他说。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樊霄看着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光,是另一种东西。 “来。”
第16章 大海 出差的名单是周明远和樊霄定的。博海药业与品风创投的合作进入第二阶段,双方团队要去华欣开三天的战略会。游书朗作为办公室主任自然在列,樊霄作为品风方代表也去。出发那天早上游书朗把添添送到阿兰家,添添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说游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游书朗蹲下来说明天晚上就回来了。添添伸出小拇指说拉钩,游书朗和他拉了钩,添添又说不许骗人,游书朗说不骗人。白色特斯拉驶出巷口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添添还站在门口朝这个方向看,小手举得高高的。 车队从曼谷出发,三辆车,十二个人。游书朗开自己的车,樊霄坐在副驾驶。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海岸线。游书朗开得不快,在一段没什么车的路上把车窗摇下来,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樊霄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看起来很平静,但游书朗注意到他的手——放在大腿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攥着裤子的布料。游书朗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酒店在华欣的海边,白色的建筑,蓝色的泳池,椰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会议室在一楼,落地窗正对着大海,阳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游书朗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樊霄已经在了,坐在长桌的一侧,面前摊着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柔,精致,无懈可击。但游书朗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看着落地窗外的大海,瞳孔缩得很小,像一个人在看着一个他很怕但又无法不看的东西。游书朗在他旁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拔开笔帽。 会议开始了,讲师在台上讲着PPT,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数据、图表、市场分析。游书朗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但他的余光一直在看樊霄。樊霄坐在他旁边,面前的笔记本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写,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握着那支笔,指节泛白。游书朗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你还好吗”——把笔记本往樊霄那边推了推。樊霄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写回复,只是把笔记本推了回来,游书朗看到那行字下面多了一个墨点,很小,像是指甲在纸面上按了一下留下的痕迹。他的目光从笔记本移到樊霄的手上——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游书朗把手从桌面上放下去,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他往右边移了几厘米,碰到了樊霄的手。樊霄的手放在他自己的大腿上,手背朝上,手指微微蜷着,颤抖着。游书朗的手心贴上了樊霄的手背,不是碰,是贴——整个掌心贴着整个手背,从指根到腕骨。樊霄的手很凉,像是血液没有流到那里。游书朗没有缩回去,他把手覆在樊霄的手背上,用自己的温度暖他。樊霄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他翻过手来,掌心朝上,和游书朗的手扣在了一起。十指相扣,掌心的皮肤贴着掌心的皮肤,隔着那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皮肤,两个人的心跳从各自的手掌传到对方的手掌。游书朗感觉到了樊霄的脉搏,很快很快,快到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拍打翅膀的声音。 会议还在继续,有人在发言,有人在提问,有人在记录。没有人知道长桌的这一头,两个人的手在桌面下面紧紧地扣在一起。游书朗在笔记本上写着会议记录,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樊霄坐得很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游书朗的指缝间微微颤抖着,像一个人在很冷很冷的地方终于找到了一点热,他不知道这点热能不能救他的命,但他不敢松手。 会议在下午五点结束了。同事们收拾东西准备回房间换衣服出去逛逛,有人来问游书朗要不要一起去夜市。游书朗说不了还有点事。同事没有多问,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和樊霄扣在一起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有樊霄手指留下的温度,指缝间还有樊霄指节压出来的印子。他把缓缓走出会议室,想起了樊霄今天反常的状态,去餐厅打包了一份菠萝饭。 樊霄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游书朗走过去的时候看到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窄窄的缝。他把门推开,里面的黑暗涌了出来,不是从房间里涌出来的,是他推开门的时候撞上去的——那种黑暗是有重量的,黏稠的,像一块黑色的幕布从门缝里挤出来裹住了他的身体。房间里没有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没有开,连电视待机的小红灯都没有。空调开着但不知道开了多少度,冷气从黑暗深处渗出来,冷得不像是在海边,像是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窖里。游书朗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然后他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轻,像一个人在很用力地把自己的存在压缩到最小。他顺着那个声音走过去,脚碰到了什么东西——是茶几的腿。他绕过去,在沙发边看到了一个蜷缩着的影子。 樊霄蹲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后背靠着沙发的扶手,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他没有穿西装外套,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歪了,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看起来不像品风创投的CEO,不像曼谷商业顶端的那个人,像一个被关在黑暗的箱子里太久、已经忘了光是什么样子的孩子。游书朗蹲下来把菠萝饭放在茶几上,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肩膀。 他的手还没有碰到,樊霄动了。他像是一直在等这个声音,等这个脚步声,等这个人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游书朗能看到那里面的光——不是亮的光,是那种快要熄灭的、在最后一丝氧气里挣扎着不肯灭的、红热的炭一样的光。他从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扑出来,跪在地上,双手抱住了游书朗的腰,脸埋在他的腹部。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那种冷的发抖,是那种一个人撑了太久、撑到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疼、但他不敢松一口气——因为怕一松就散了——的那种发抖。他把脸埋在游书朗的腹部,用力地、拼命地往那一片温暖里钻。他的手指攥着游书朗后背的衬衫,攥得指节泛白,攥得衬衫的布料在他的指间皱成了一团。 游书朗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不知道该怎么放——放在他的头上,放在他的背上,还是放在他攥着自己衬衫的手上。他的心很疼,不是那种被刀割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酸酸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去的疼。他把手放在樊霄的头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从头皮传下去。 “樊霄,”他说。 樊霄没有回答。他的身体还在抖,他把脸从游书朗的腹部抬起来,看着游书朗的脸。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游书朗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水光——不是泪,是那种液体已经积满了眼眶但还没有落下来的、亮亮的、像玻璃一样的反光。游书朗的手从他的头发滑到他的脸上,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把那道还没落下来的水痕擦掉了。 “书朗,”樊霄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裂缝涌出来、再也压不回去的颤抖,“我的母亲,死于那年的海啸。” 游书朗的手指停住了,他想起了在电视上看到的那次特大海啸,死伤无数。 “她为了救我,慢慢地死了。”樊霄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我眼睁睁看着海水一点一点地淹没她。那间小房子那么黑,那么冷,海水从地板缝里往上渗,一开始只是湿了鞋底,然后淹到脚踝,然后淹到膝盖。她把我抱上桌子,又把椅子叠上去,让我站在最高的地方。她站在下面扶着桌腿,水从她的腰淹到胸口,从胸口淹到肩膀。她还在跟我说话,她的声音很稳,稳到像是在给我讲故事。” “她说霄霄不要害怕,你是勇敢的孩子,一定要活着。”樊霄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妈妈给你的那盒火柴,你害怕的时候就划一根。她说火柴烧完的时候救援的人就来了。” 游书朗的眼眶热了,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刚开始她还在断断续续跟我说话——问我冷不冷,问我怕不怕,问我记不记得家里那棵鸡蛋花树。我回答她,每一次都回答。后来我叫她,她不回应了,我叫了很多声她都不回应了。水已经淹到她的下巴,她的嘴唇在水面上一张一合,但声音传不到我耳朵里。”樊霄的声音断了,断了很久,久到游书朗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我划了第一根火柴。”樊霄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在和自己说话。“火柴亮了,橘红色的,很小。但那一小团光足够让我看到她——她整个人都泡在水里了,头发漂在水面上,像海草一样散开。我想下去救她,我想跳下去。但我想起她说的,你要勇敢,你要活下去。” 樊霄的声音抖得快要碎了。 “我站在她搭的高台上,一动不敢动。火柴烧完了,我就再划一根,火柴烧完了,我就再划一根,一根一根地划,一根一根地看着它们烧完。那间小房子在火柴的光里忽明忽暗,我看到她的脸在水下越来越模糊。火柴盒空了,最后一根火柴烧完了,小房子完全陷入了黑暗,我再也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游书朗的手放在樊霄的背上,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衬衫下面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他把樊霄拉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樊霄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滚烫的,像是那里有一团火在烧。 “她给了我那盒火柴,让我害怕的时候划亮。她说火柴烧完的时候救援的人就来了。”樊霄的声音从游书朗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水。“可我的火柴烧完了,救援的人没有来,她骗了我。” 游书朗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滴在樊霄的头发上。 “后来救援的人来了,”樊霄说,“他们把我从那间小房子里救出去。她的身体还站在水下,扶着桌腿。” 游书朗收紧了手臂,把樊霄抱得更紧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抱这么紧,也许是因为他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碎掉。他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缩在巷子的角落里,身上盖着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硬纸板,冷,饿,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那时候如果有人抱他一下,也许他的人生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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