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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书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没有碰任何东西,但他觉得指尖上还残留着什么——是夜风的凉意,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他只知道在他说出“樊霄”那两个字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门开了,是门里面的人终于承认门是虚掩着的,只要伸手就能推开。他还没有伸手,但他已经站在门后面了,看着那线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脚边。他没有踩上去,但他知道那光是热的。
第15章 日常 添添病好之后的第一个周一,游书朗送他去了幼儿园。阿兰在幼儿园门口等着,弯下腰把添添抱起来,添添趴在她肩膀上朝游书朗挥手,“游叔叔拜拜!晚上记得来接我!”游书朗站在车旁边朝他挥了挥手,白色特斯拉驶出巷口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添添还趴在他妈妈肩膀上朝这个方向看,小手举得高高的。 博海药业的大楼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游书朗走进办公室,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挂好,对着门后的全身镜整理领带。浅蓝色衬衫,深灰色领带,深灰色西裤。一丝不苟。他走出自己的办公室,乘电梯上了五楼。品风投创的办公室在这一层,走廊很安静,只有保洁阿姨拖着地,看到他叫了声:“游主任,你好。”他点了点头,走过走廊,在樊霄办公室门口停下来,门开着。 樊霄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藏青色的马甲,领带系得工整,头发梳着中长发的背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游书朗敲了一下门框,樊霄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阳光的光斑,亮亮的。 “游主任,早。” “早,”游书朗走过去,把手里的一叠文件放在办公桌上,“樊总,这些是上周的会议纪要,需要您签字。” 樊霄低下头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着,签字的时候很慢,慢到像是在用笔尖描每一个字的轮廓。游书朗站在办公桌前等他,手里拿着文件夹,笔帽夹在指尖。他的目光落在樊霄的手上——那只手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指节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细细的,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游书朗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 签好了,樊霄把文件合上递过来,游书朗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不是握,是碰,指尖碰到指尖,像两片叶子在水面上碰了一下然后被水流冲开。游书朗的手指缩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他把文件放进文件夹里。 “添添今天去幼儿园了?”樊霄问。 “嗯,早上送过去了。” “晚上我去接他,”樊霄说,语气和说“这份文件我签好了”一模一样,不是商量,是通知。 游书朗看着他,“你几点下班?” “五点半。” “那你去接他,我去超市买菜,”游书朗说,“他六点放学。” “好。”樊霄嘴角动了一下。 游书朗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樊总,你今天领带歪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樊霄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没有歪,但他伸手把它解开了,又重新系了一遍。 下午五点二十,游书朗站在公司附近的超市里。 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地走,车里已经放了一盒鸡腿肉、一袋青菜、一盒豆腐、一把香葱。他走到调味品区停下来,看着货架上各种牌子的咖喱酱。之前一直用同一个牌子,但今天他想换一种。他伸出手拿了一盒,又放下,又拿了一盒。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樊霄发来的消息:“接到添添了。他在吃草莓。” 配了一张照片,添添坐在后座安全座椅上,手里捧着一盒草莓,嘴里塞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看着镜头。游书朗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照片放大,看到照片边缘的樊霄——只有一只手,搭在副驾驶座椅背上,手指修长,袖口的扣子解开了,露出一小截手腕。他把照片缩小,回了几个字:“别让他吃太多,一会儿不吃饭了。” 樊霄回了一个字:“好。” 游书朗把手机放回口袋,把那盒咖喱酱放进购物车里,推着车走向收银台。 六点十分,游书朗的车和樊霄的车几乎同时到了公寓楼下。樊霄把添添从后座抱下来,添添手里还捧着那盒草莓,只剩下最后几颗了,草莓汁蹭得满脸都是。他看到游书朗从车里出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游叔叔!今天叔叔来接我的!带了草莓!” “看到了,”游书朗弯下腰,用拇指擦了擦添添嘴角的草莓汁,“吃成小花猫了。” 添添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把最后两颗草莓从盒子里拿出来,一颗塞进自己嘴里,一颗举到游书朗面前,“游叔叔吃!”游书朗低下头把草莓咬进嘴里,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添添又跑回樊霄身边,把空了的草莓盒子塞进樊霄手里,“叔叔下次再买!”樊霄接过盒子,“好。” 三个人走进电梯,添添站在中间,左手拉着游书朗的手指,右手拉着樊霄的手指。他的小手只能握住两个人各自的一根手指,但他握得很紧,像是怕他们松开。电梯往上走,轿厢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三个人身上。游书朗从电梯壁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和樊霄的倒影——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夹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像一幅构图精确的照片。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心跳比他预想的要快一些。 樊霄也从镜子里看到了。他看的时间比游书朗长一些,长到游书朗感觉到了那道从镜子里反射过来的目光,但没有回头。 门开了。添添松开两个人的手跑出去,站在门口跺着脚,“快点快点!”游书朗拿出钥匙开了门,添添冲进去踢掉鞋子,跑到茶几前把那两辆红色的小汽车拿下来,一左一右摆在茶几上。游书朗在厨房里系上围裙,把买来的食材从袋子里一一拿出来——鸡腿肉、青菜、豆腐、香葱、咖喱酱。他把鸡腿肉放在案板上,打开水龙头洗手。 “我来帮忙,”樊霄走进来站到他旁边。 “你会切鸡腿肉了?” “你教过。”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那天在厨房里,他握着樊霄的手切鸡腿肉的画面忽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他的手指碰到樊霄的手背,他的胸口贴着樊霄的手臂,他的呼吸落在樊霄的颈侧,他看着樊霄的耳朵从肉粉色变成深红色。他把这个画面压下去,把刀递给他,“切吧。” 樊霄接过刀,切了一块,大小刚好。又切了一块,还是刚好。游书朗站在旁边看着,樊霄切鸡腿肉的动作比上次熟练了很多,每一块的大小都差不多,切口整齐,没有连刀。 “练过了?”游书朗问。 “嗯,”樊霄没有抬头,“练了三只鸡。” 游书朗差点笑出来。他忍住了,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案板上。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游书朗切菜,樊霄在旁边递东西。他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游书朗的手指会碰到他的手指。第一次是不小心的,第二次也是不小心的,第三次——游书朗不确定。樊霄把盐罐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从游书朗的指缝间穿过去,像是不小心插错了地方。游书朗的手指顿了一下,抽回来的时候慢了半拍,像是舍不得那点温度。 “盐,”樊霄说。 “嗯,”游书朗接过盐罐,手在发抖,很小幅度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发抖。 添添趴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没意思,跑回客厅继续玩小汽车去了。厨房里只剩下两个人,游书朗把鸡腿肉下锅,油星溅出来,有一颗溅到了他的手背上,他缩了一下。 “烫到了?”樊霄问。 “没事。” 樊霄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油星在手背上留下了一个小红点,不严重。樊霄的拇指在那个小红点旁边轻轻地蹭了一下,像是要把那颗不存在的油星蹭掉。他的拇指从红点的一侧滑到另一侧,画了一个小小的半圆,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唇贴了上去。不是亲,是贴,嘴唇碰到那小块被油星溅到的皮肤,凉凉的,软软的。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直起身,松开手,拿起锅铲继续翻炒锅里的鸡腿肉。 游书朗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那颗油星溅到的地方先是烫的,然后被他拇指蹭过之后是温的,然后被他嘴唇贴过之后——是麻的。那种麻从手背上一小块的皮肤开始,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扩散到手腕、手臂、肩膀、胸口。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樊霄,”他说。 樊霄没有看他,他在翻炒锅里的鸡腿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嗯。” 游书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说“你为什么亲我的手”,想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想说“你不要这样,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他都没有说,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把那片发麻的皮肤攥在掌心里。 “没什么,”他说。 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饭做好了。添添坐在中间,左边游书朗右边樊霄。他用勺子舀了一块鸡腿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游叔叔,今天的咖喱是不是换了?”游书朗看着他,“你吃得出来?”“嗯,没有以前的好吃。”添添很认真地说。樊霄笑了一下,很短。游书朗看着樊霄,樊霄低下头继续吃饭。 饭后,游书朗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添添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辆小宝贝。他弯下腰把添添抱起来,添添在他怀里蹭了蹭,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他走进次卧把添添放在床上,帮他盖好被子,把那辆小宝贝从手心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添添的手在枕头上摸了两下,没有摸到,皱了一下眉又松开了。 游书朗关了灯走出次卧。樊霄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那盒白色火柴在指间转着。夜风从阳台门灌进来,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游书朗走过去,两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曼谷的夜晚灯火通明,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你刚才为什么亲我的手?”游书朗问出来了。声音不大,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樊霄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的湄南河。“因为红了。” “红了就要亲?” 樊霄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有河面上碎成一片的金色灯光,有一个站在他旁边、手背上还残留着他嘴唇温度的人。他看着游书朗,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夜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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