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的眼睛逐渐湿润,耳边隐约响起南疆那一夜蓝曦臣吹奏的曲子。那时,蓝曦臣对自己说,他的心愿,是好好爱他心悦之人,生儿育女,组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如果那个时候,自己能够看清心之所向,能够明白彼此的心意,他也不会与蓝曦臣这样分别,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蓝曦臣……对不起……我……我……”江澄嘶哑的哽咽着,闭上眼睛阻止眼泪滑落,但泪水还是溢出眼眶,滴落在那道浅浅的伤疤上。 他要再一次,失去自己深爱的人了。 恍惚之间,那条伤痕突然发麻,紧接着,一股灼热之感,从伤痕附近,渐渐扩散开来。江澄顿感脑海一清,神智复明,他惊讶的盯着发烫的手臂,一波又一波和情热完全不同的暖意从那里蔓延至全身。江澄无法置信的睁大眼睛,心脏狂喜的跳动起来,激动得几乎要蹦出胸膛。 他感到这一股股的热意宛若数条溪流,汇聚到丹田之中,渐渐的,本已毫无声息的金丹开始流转,丹田发热,他的内力,正伴随着这一波波不懂寻常的热量,慢慢的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江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不是自己运气顺畅,力量渐渐回到四肢,并且成功的凝聚起抵抗情汛的灵力,他肯定会以为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绝望中出现的幻觉。 原本灵力匮乏身体渐渐重新燃起暖意,江澄终于有力气从地上爬起来。他立刻盘腿打坐,凝心静气,测试了一下脉息,他的内力虽然只恢复了五成,但足够暂时强压被挑起的情汛,在短时间内保持清醒。 江澄又调息片刻,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金晲随时可能回来,他手中操纵着那些难对付的蜘蛛妖怪,身边的赤奴也是力大无比,而自己情汛未消,又手无寸铁,和他们缠斗并无优势,还是要赶紧趁着没人察觉,逃离这里。 双膝还有些发软,但江澄顾不得了,拖着还没有恢复的身子和仍缠在手上的断铐,跨过了倒下的屏风,走向石室紧闭的牢门。 或许是金晲以为自己灵力尽失,已和常人无异,他这次竟然没有用禁咒来封锁牢门,只不过是在石室入口打下有如健壮男子手臂一般粗的木桩,建成了一座和民间监狱无异的牢房。江澄靠近牢门向外看去,原来这石室的位置,处在一条笔直通道的最尽头,通道的另一端,远远可见另一扇漆黑的拱门,但相隔太远,光线不足,看不清拱门外是何处。而通道的两端,陈列着各种珍奇的宝物和刀剑,恐怕都是金晲利用伽芙蓉,从各处搜刮而来的。想到金晲把自己和这些宝物锁在一起,江澄心中翻涌起一股恶心的感觉。他靠着牢门侧耳一听,外头悄无声息,他提起被赤奴掐断的锁链往地上一甩,铁链与地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回荡在通道里,从拱门那头瞬间就传来了怪物的足音和嘶吼,江澄赶紧伏下身子,佯装倒地,四五双赤红的大眼出现在拱门那头,那鲜血一般的红光在黑暗里显得相当吓人。巡视了一阵,见没有异动之后,便又纷纷退去。 虽然不知道它们为何没有近距离守在石牢外边,但这无疑是给了江澄相当有利的逃跑条件了。江澄重新起身,抓紧牢门用尽全力摇晃,然而这牢门造得格外坚固,竟然纹丝不动。他又退开些许,朝着牢门猛踹了几脚,但牢门依旧没有松动。江澄又急又气,忍不住砸了牢门好几下,好不容易恢复内力,难道却只能被困于此,逃不出去? 江澄无奈的向牢门外望去,金晲的宝物库里什么几乎什么都有,江澄甚至看到了传说中能呼风唤雨的龙鳞,包治百病的万年龟甲,甚至还有能叫人起死回生的麒麟角,而另一边墙上…… 江澄的视线突然定住了。 周围的空气瞬间全部都凝固了。 另一边的墙上,挂着好几把刀剑,其中有金凌的岁华,还有蓝思追的佩剑和琴也在。然而,吸引了江澄全部视线的,是岁华旁边挂着的一柄长剑。 随便。 江澄大脑一片混乱,随便为何会在此处。当年观音寺后,他独自一人回到莲花坞,将随便封入江氏祠堂内的密室中,发誓永不再取出。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 等等……江澄扶住了头上的伤口。莫非……莫非当时金凌用来袭击自己的武器,就是随便!? 那日情况太混乱,江澄和金凌都没有留意,但现在仔细想来,金凌撞倒的格子,正是放置随便的位置! 江澄恍然大悟抬起头,死死的盯着随便,愣愣的犹豫了半刻,隔着牢门的空隙,向着随便伸出了手。 灵力汇聚于手心之时,安静的挂在墙上的随便,发出了轻微的颤动。伴随着灵力的召唤,随便发出高昂的鸣动,仿佛在喜悦的震颤,紧接着就听见咔哒一声,随便挣脱墙上的束勾,迫不及待的飞入江澄的掌中。 江澄稳稳的接住随便,将它小心翼翼的穿过牢门,握在身前。掌中古朴的宝剑在微微的颤抖着,江澄辨不清是随便重沐灵力的鸣颤,还是自己的手在不停发抖。 他没有想过,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要用着魏无羡的金丹,和魏无羡的剑,为自己而战。 “噌”的一声,随便出鞘,流传的红光在昏暗的牢笼里显得光彩夺目,雪白的剑身上映着自己苍白无色的脸庞。 江澄握紧随便,将它从头到尾端详了一遍,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哼……又要欠魏无羡一个人情了。”
第五十三章 握紧了随便的江澄此时并不知道,从他视线中的那道拱门出去以后,会看到一座广阔得惊人的洞穴,微带着暗流腥气的风在支撑着洞顶的巨大石柱间呼啸,在这些石柱之间,人为开辟的石路和阶梯避开湍急的地下河流与危险的万丈深渊,蜿蜒起伏的连着着洞穴中的各个石室。
这里,就是金晲的地下宫殿。 他依靠着伽芙蓉,短短几年就积累了惊人的财富,指派着那些被伽芙蓉牢牢控制住的人,为他找到这处隐蔽的洞穴,建造了无人知晓的藏身之所。 这处洞窟深埋地下,如果没有指引,根本不会被地面上的人发现。金晲在洞内打造了数十间大大小小的石室,有的用来存放伽芙蓉,有的用来收藏四处搜刮到的宝物,有的用来饲养那些疯狂的怪物,有的用来囚禁被伽芙蓉侵腐至变成废人的人——那些可是金晲重要的试验品。 那些已无药可救的人们所发出的呻吟,与阴森寒冷的风翻腾在一起,在幽深晦暗的洞穴中不停呼啸。 此时,从洞穴最顶部的一间石室内,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声音。 这间石室,是金晲在这个洞穴中的居所,由三间石室连接而成,里面的家具陈设,皆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品,床帷帐缦更是用各种绫罗绸缎裁织而成,装饰之奢华,设计之精巧,叫人不由赞叹。 但是这屋子的主人,刚刚将一尊珍贵的青瓷花瓶,狠狠的砸到了地上,毫不在意那价值不菲的宝贝,碎成了一文不值的垃圾。赤奴站在房间的角落,看似毫无感情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金晲的一举一动,浮起的静脉像青色的诅咒一般从他紧握的双拳扩散开来,勒紧了整条手臂。 “不识抬举的混账!”金晲一边粗鲁的叫骂,一边又举起一个砚台摔到地上,毫无保留的发泄着自己的怒气,“区区一个地坤!居然敢对我如此无礼!看我怎么收拾他!天下竟有这样的地坤!无可救药!”他骂了一会儿,又捂着嘴呻吟起来,被撞断的牙齿疼得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尽管已经用了止痛的草药,但那钻心剧痛还是叫他痛不欲生。 “可恶!”他又踢翻了案桌,即使如此,心中的怒火,也半点没有消退下去。 他江晚吟不过是一个地坤,一个地坤而已,为什么自己就降服不了!?他摸了摸被江澄勒破皮的脖子,简直不能相信那是一个地坤留下的伤痕。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处心积虑才抓住江澄,逼他发情,为什么到头来,这个发情的地坤居然还能反抗自己? 金晲停下来,焦躁的眯起眼睛,烛光下的脸孔看上去非常阴森。 蓝曦臣……是因为蓝曦臣吗? 蓝曦臣的插手,是自己计划中的一个意外。他原已算好,以蓝曦臣性格,定会因金光瑶之事而萎靡不振,暂时无暇管他人之事。他在桐柏山种植伽芙蓉,以此吸引江澄离开莲花坞,但没有料到,不知何故,生还者吸入伽芙蓉之后,竟然产生了金光瑶出现的幻觉。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将蓝曦臣也吸引了过来。而至那夜之后,蓝曦臣与江澄的关系层层递进,越来越亲密。他原本的计划,用月宁草引诱江澄去往南疆,让赤奴和自己手下的怪物将他掳来。南疆天高路远,是修仙界很少涉足的地盘,就算他江氏位列修仙界三大家族之一,要在那里找人,也是困难重重。可是谁知蓝曦臣竟然也跟了过去。蓝曦臣身为天乾,修为高深莫测,处事细心敏锐,无论是赤奴还是他的怪物,都无法贸然下手,竟是生生的叫自己失去了机会。 到江氏召开清谈会时,两人的关系,已经十分亲密了,经常旁若无人的同进同出,谈笑风生。金晲此时才预感大事不妙,若是这样放任下去,一个天乾一个地坤,迟早会差枪走火。 眼看着江澄服下自己‘改良’过的月宁草,修为渐失,而蓝曦臣却又一次去往莲花坞陪伴江澄。金晲是再也坐不住了,他立刻威胁艾氏宗主,让他用自己的女儿引诱蓝曦臣离开云梦。再故意放出消息,让金凌知道江澄身体抱恙,赶来莲花坞,然后用计,离间他们舅甥两。按他原来的计划,抓住江澄与金凌,以江澄要挟金凌,以金凌要挟江澄,这样一来,江澄定会乖乖就范于他,金凌也不得不听任自己摆控。 虽然如今让金凌逃了,但毕竟抓住了江澄,待到情汛彻底发作,无论江澄多么不愿意,也只能匍匐在他的脚下,任他处置。 哼,金晲不自觉的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满是怒意的笑容。他乃温氏血统,高贵无人可敌,那蓝曦臣怎么能和他相比?怎么可能胜过自己?江澄如此执迷不悟,看来以后,要锁住他的手脚,不让他自由行动,才可顺利生下孩子…… 整个修仙界,只有自己的天乾血脉能够传承。且江澄看上去,身体比普通地坤好得多,日后,定能多多生育。一想到这,金晲的笑容更加痴迷的扭曲了起来。 就在他忘却了江澄给他的疼痛,越发的开心时,一声敲门声响起。 雕像一般的赤奴动了动,将门打开,只见一个金氏门生,瑟瑟发抖的站在门外。这个金氏门生,正是当初去莲花坞,告诉江澄,金凌带思追去往祠堂的那一位。 “怎么了?”金晲没回头看他,继续慢慢的踱着步。 “先、先生。”那门生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你,你可要救救我啊。小金宗主回到金麟台,第一件事就是捉拿我。现在,现在我爹娘和兄弟,都被他抓住了,你可要帮帮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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