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约摸半个小时，医生把卡卡叫了进去。
“卡卡先生，”医生的表情很严肃，“您上次的膝盖手术是什么时候做的？”
“2010年夏天。”卡卡答得很快，那实在是他整个职业生涯里最艰苦的一段。
“我想您应该也很清楚，虽然那次手术很成功，但有些损伤是不可逆的，也就是说。。。您并没有恢复到从前100%的状态。”医生还在斟酌词句。
“您就直接对我说这次是什么状况吧。”卡卡已经有了预感，对医生苦笑了一下，“我已经33了，做了十几年的职业球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呢？”
“那好吧。。。您的膝盖这几年磨损得很厉害，从这次检查的结果来看，您最好不要再做任何剧烈运动了，否则。。。也许不久的将来您的整条腿都会废掉。”
卡卡原以为自己听到这个判决时，会像当年那样，只觉得后背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可是并没有——看来再坏的事情发生第二次时，打击力度都会小很多，人是一种善于自我保护的动物。这次他只是短暂地沉默了几秒，就开口问医生：“如果我再动一次手术，会怎么样？”
“根据您的病历看，上一次手术后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恢复。如果再动一次，我估计恢复的时间会加倍，而且。。。恢复之后如果重新投入剧烈运动的话，距离下一次受伤的时间也会短很多。”医生显露出专业的冷酷和犀利。
“有没有可能是你们的检查结果出错了？”卡卡仍然不甘心。
医生摊手，“您可以去其他医院做同样的检查，不过我对我们的结果有信心。”
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出奇的好，十字路口驶过叮叮当当的电车，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年轻的恋人，对面的花店传来一阵芬芳，卡卡顺着一个方向走了很长一段，突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不能再做剧烈运动了。。。不能再做手术了。。。医生的话总结起来，其实就是一个意思——他该退役了。
凡事有始必有终，卡卡对自己说，他跟随着他的足球走遍了半个世界，有过低谷更有过高峰，该拿的一切荣誉他都已经收入囊中，没有青春梦断，也没有壮志未酬，应该满足了吧？该是时候体面退出了吧？他觉得自己并无理由呼天抢地。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一扯一扯地疼。足球对他的意义究竟有多大，现在他自己也说不清。
站在路口愣怔了一会儿，卡卡才突然想起，今天原本和克里斯蒂亚诺约好，让他来伦敦和自己会面——来医院检查伤腿也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机会。
卡卡抬手看了看时间，也许克里斯蒂亚诺已经从马德里起飞了，说不定都到达伦敦了。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掏出来一看，果然是他。
“卡卡，我到希斯罗机场了。”电话里也听得到他声音里的兴奋，“你帮我订酒店了吗？我该去哪儿找你？”
卡卡一时没有答话，直到克里斯蒂亚诺着急地问他是不是信号不好听不清楚，他才含含糊糊地报出了昨天就订好的酒店名称。
“那我直接过去了啊，你也早点过来吧。”
“克里斯蒂亚诺，我。。。”卡卡脑子里一片混乱，“好，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之后，卡卡又发了一会儿呆，突然转身向刚刚离开的医院走去。十分钟后，他走进医生的办公室，把手里的信封递给他：“可以麻烦您帮我先保存一下检查报告吗？我过几天再来取。”
随后他上了一辆出租车，还在半路上就受到了克里斯蒂亚诺的信息，很简短，只是一个房间号而已。
一推开酒店房间的门，卡卡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煮咖啡的香味，看来克里斯蒂亚诺已经到了有一阵子了。还没等卡卡反应过来，他已经冲过来给了卡卡一个大大的拥抱。“唔。。。好想你。”克里斯蒂亚诺满足地深深呼吸了一口带有卡卡气息的空气。
可卡卡这次却并没有如以往一样回报他一个更紧密的拥抱，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好一阵子克里斯蒂亚诺才察觉到反常，稍微松开了一点，“你怎么了？不开心还是不想见我？”
卡卡在心里叹了口气，现在的克里斯蒂亚诺比从前要敏感多疑，担心自己不想见他亦不是第一次了。卡卡轻轻拿下克里斯蒂亚诺环着自己身体的双手，朝里间走去，“当然不是，只是昨晚睡得不好，今天有些累。”
“怎么会睡得不好呢？”克里斯蒂亚诺追上卡卡，重新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肩膀，“是因为等不及要见我吗？”
“是啊。”卡卡脸色不定地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克里斯蒂亚诺开心地一笑，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其实我也一样。你看这是刚煮好的咖啡，你先喝一杯休息一下吧。”说着端起其中一杯送到卡卡嘴边。
卡卡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随后就把杯子放回茶几上了。转过头，克里斯蒂亚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眼睛里满满当当都是思念。卡卡一直酷爱他这种痴恋的眼神，可今天不知为什么，却觉得他的眼神就像放了太多糖的饮料一样，让人颇有些不适。
突然，卡卡发现克里斯蒂亚诺已经在伸手解他上衣的纽扣了。他有些惊疑地按住克里斯蒂亚诺的手，“我们。。。”
克里斯蒂亚诺红了脸，手指却依然顽强地想要解开纽扣，“我知道你要说我太性急，可是我真的很想你嘛。。。”
“克里斯蒂亚诺！”卡卡更坚决地抓住了他不安分的手，“其实。。。我们也没必要每次都做这件事的。”
克里斯蒂亚诺迅速地停下了手，眉间掠过一丝受伤的表情，转过身子闷闷地说：“那好吧，随便你。”
卡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讪讪地重又端起咖啡喝了起来。这时克里斯蒂亚诺在身边像自言自语般说：“如果我们能天天见面，或者不用那么多，能每周见一次面，你说不必每次都做，那自然是没问题的。可是我要等上两三个月才能见你一次，你还这么说，是不是有点过分呢？”
卡卡心里一惊，有些抱歉地看向克里斯蒂亚诺，可他却并没看自己，“你有卡洛琳，有一家子人在伦敦，可是我就只有一个人。。。”
卡卡的心骤然一痛，放下杯子，慢慢解开自己衬衣的纽扣，扳着克里斯蒂亚诺的肩膀让他侧过身来看着自己，“刚才是我不对，克里斯蒂亚诺，我们再来过吧。。。”
克里斯蒂亚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几秒钟，缓缓伸出了手，却并没有抱住他，而是拉着衣襟遮住他敞开的胸膛。“现在我不想做了。”
“克里斯蒂亚诺，我刚才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卡卡有些不安。
“不是哪个意思？”
卡卡哑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卡卡，有时候我真的很讨厌你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你以为我是机器人吗？按下电钮就关机，再按一下又打开？你说要见我，我就飞快地赶过来；你不说的时候，我就要像不认识你一样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我算是你的什么？克里斯蒂亚诺牌机器娃娃？”
卡卡被这番话惊住了，急切地想要为自己辩解：“克里斯蒂亚诺，我不是这样的。。。”
“别打断我，让我说完！”克里斯蒂亚诺却不允许他开口，“你究竟有没有为我想过？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在马德里有多孤单？这样的日子要到什么时候才算是终点？马上就十一月了，可今年我一共才见过你四次而已！而且见面的时候除了酒店就是酒店，TMD我恨透了这些酒店！什么时候才能大大方方去餐厅吃顿饭？什么时候才能一起走出去看看风景？我知道你也没有答案，我没怪过你。可是你还要拒绝我！”
卡卡无言以对，被克里斯蒂亚诺声音里的愤怒刺得心里一阵剧痛。去年冬天在苏黎世与他旧情复燃，却只能维持偷偷摸摸的地下情人关系，这一年来他一直忐忑于克里斯蒂亚诺表面的平静，好几次在梦中被他追问得无地自容，满头大汗地惊醒，看着天花板，深深担心自己最终还是会失去他。现在难道就是失去的时刻到了？
克里斯蒂亚诺却没有注意卡卡的表情，颓然捂住自己的脸，“好几次我都忍不住问自己，克里斯蒂亚诺，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了？你的快乐呢？你的自尊呢？”
卡卡机械地伸出手想抱抱克里斯蒂亚诺，可是一接触到他的肩膀就被他一把甩开。克里斯蒂亚诺站了起来，“我飞来伦敦不是为了找你吵架的，就这样吧，我先走了，再见。”
卡卡愣怔地看着大门在克里斯蒂亚诺身后关上，突然想起来的路上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自己的伤情，现在看来不用再操心这个问题了。
一个小时后，克里斯蒂亚诺已经坐上了返程的飞机。机身穿越云海，舷窗外的阳光让他的脸半明半暗。他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还在为了等待已久的会面而激动不安，此刻全身上下却只有宣泄之后的轻松。这感觉让他有些羞耻，难道他并不如自己以为的那样爱卡卡？这想法让他心生恐惧，不是的，他摇摇头，我爱他，我不想和他分手，哪怕“不分手”的意思也不过是相隔山长水远，几个月才能短暂地见上一面。
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不能再收回，接下来该怎么办？
克里斯蒂亚诺疲乏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还没想出该怎么办之前，也许不再联系才是对的——说多只会错多。
爱情对他来说，始终是世界上最难的问题。他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原本就太过愚钝，还是因为他爱上了世上最不好爱的人。
卡卡并没有去医院取那份检验报告，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检查结果，反而回到球队一如既往地训练和比赛。
两周后的周末是一场关键的比赛，切尔西对热刺。教练权衡一番还是把卡卡放进了首发名单，上场前做热身的时候，卡卡能感觉到膝盖处隐隐作疼，然而还是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他原地跳了几下，跟着队友踏进了球场。
比赛刚开始尚不算紧张，试探性的几个回合之后，切尔西加快了进攻的节奏。一个长传直奔卡卡身前而来，显然是希望借卡卡的速度领先对方后卫一步拿到球，再向前形成进攻。卡卡不假思索地开始提速，却只觉得膝关节像僵住了一样，小腿重得就像灌了铅，完全摆不起来。对方后卫早已抢先拿到了球，队友不满地朝着卡卡大喊起来。卡卡站在原地没有动，无奈地摇摇头。他不打算解释，只是开始后悔不该逞强上场。但无论如何总要坚持到上半场结束吧。
十几分钟后，切尔西又发动了一次快攻，不死心的队友仍然把球传到了卡卡这里。可这次卡卡不敢再全速冲刺，而是凭借经验用身体挡住了对方后卫。就在即将接触到球的一刹那，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轰然倒下。在倒地的瞬间，他清晰地听到了碎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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