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晏躬了躬身子—— “晏荣,晓得了。” 待人一走,郑珺清便唤来了凝冬—— “你去同外面都吩咐一声,就说我身子不舒服,难受的厉害,起不来身,不论谁来,都这么回。” “是。” 顺安堂里大家倒是来的都齐,不过却没有一个是好脸色的,鲁氏高坐在太师椅上,脸黑的就像个活阎王,旁边还有二房的人,就连薛晏朝都过来凑热闹了,瞧着样子,八成全是等着兴师问罪的—— 薛晏荣不慌不忙的往里走着,目光扫过每一个脸色不善的面孔,真是比过年都齐全。 “晏荣给祖母问安。” 鲁氏沉着脸—— “怎么就你一个,你媳妇呢?” “她这几日为我担惊受怕,昨日好容易睡了个安稳觉,孙儿心疼,没忍心叫她起来,祖母有什么事同我说,也是一样。” “瞧瞧,他倒是个疼媳妇的?”鲁氏没好气的冲了声,下一刻就瞪起眼来“头顶的帽子都变色了,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话音刚落,一旁的薛晏朝就露出了不屑的表情,似乎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笑话这个一直压在自己头上的二哥哥了。 “帽子?祖母,晏荣不带帽子”薛晏荣摸了摸头顶,扯动着嘴角“那事我听说了,是造谣,祖母不该轻信。”
“造谣?苍蝇不叮无逢的蛋!” 鲁氏刚说完,叶善容就接了茬儿—— “唉,荣哥儿你疼媳妇固然没错,可也得疼个值得疼的人才对,你是不知道那话传的有多难听? 不然母亲能动怒吗?结果呢,你那媳妇儿不仅不认错,还比谁都厉害,气的老太太一整日的都吃不进饭,难不成你还要维护她?” 薛晏荣目光渐渐发冷,定定的瞧着叶善容,这个表面上苦口婆心,实则绵里藏针的恶毒妇。 许是察觉出薛晏荣眼里的不快,叶善容后退一步,故意道:“二叔母这也是为了你好,毕竟俞家大姑娘的事已经够难看的了。” “好端端的,你提什么俞家大姑娘?!”薛怀丘忽的出声,似是要为自家侄儿说话的模样“晏荣啊,你不如听二叔一句,休了那不检点的,二叔在京里头儿给你再找一个,男子娶妻要娶贤,容貌什么的都是其次。” 好一个娶妻娶贤,容貌其次,薛晏荣心里不觉好笑,自己这二叔似乎一个都没占上呢。 薛晏荣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叫人瞧不出是什么意思,就在鲁氏准备出声发难时,她却倏的向前进了一步—— “说了这么多,我只想问一句,幼清与外男勾结,可有凭证?或者被谁亲眼瞧见了?” 本就是乱传的闲言碎语,哪有什么凭证? “你还要什么凭证?难不成要我,把那几个传话的老婆子给你寻来,重新再听一遍那腌臢话?!” 手里的拐杖被鲁氏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重响。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薛晏荣已经在脑子里勾画出了,那日小姑娘被泼脏水的场景,她该是怎样的无助?!霎时一股子火气直冲天灵盖。 怒极反笑道—— “无凭无据就能兴师问罪,未免太过儿戏吧。” “你说什么?!” 鲁氏大概想着薛晏荣会乖乖认错,又或是像以往那般,送金送银的让自己消气,可惜这回她失算了,因为她碰到了薛晏荣的底线——蒋幼清。 意外之余的还有薛怀丘,一直以来他都仗着自家母亲的势,正应如此才会给他一种,鲁氏在薛府一手遮天的错觉,所以在他看来,薛晏荣不会如何,也不敢如何—— “晏荣!不得对祖母无礼!” 三言两语的就想吓唬自己?都不是吃奶的娃娃,要是怕他们,今日就不来了,薛晏荣搓了搓手指—— “祖母不必差人去寻那几个碎嘴的婆子了,这事儿晏荣全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娶她!” “我必须娶,因为我就是那个外男。” 薛晏荣懒得跟他们兜圈子,直截了当道—— “幼清还未出阁,我就瞧了上,每日守在罗家门前就是为了堵她,百般纠缠不休,她没了办法才答应嫁了我,祖母要是不信,差个人去罗家一问便知,只是我没想到,成亲都快一年了,这事儿却被挖了出来,本来我也不想说的,毕竟不光彩,可今日看来,我要再不说,幼清就要被冤枉死了,那丫头也是傻,就是将我供出来,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祖母跟二叔,也要抓我去浸猪笼吗?” 鲁氏的脸都绿了,喊着追着要清理门户,却是这么个结果,饶是她话都放出去了,今日就要拿人。 “哎呦,误会了不是——”叶善容忽的冒了出来,一个劲儿的摆手“那她早说不就好了,母亲也就不会生那么大的气了,可是,不管怎么说,你那媳妇儿都不该冲撞母亲,好歹也是长辈不是——” “那是因为我还在牢里!” 薛晏荣的脸色说变就变,眼眸里像是藏了只会喷火的恶龙,顿时惊的叶善容向后退去。 “你做什——” “没你的事,给我滚一边儿去!” 薛晏朝才站出来,就被薛晏荣骂了回去。 突如其来的风暴,把在场的人都打蒙了,好半天,薛怀丘才反应过来,指着薛晏荣的鼻子就骂道—— “你疯了!竟在长辈面前这样无礼!” “我疯了?是啊,二叔要是在刑部大牢里待上几天几夜,恐怕比我还要疯得厉害呢!” “孽障!你住口!”鲁氏猛的将手里的拐杖朝薛晏荣的身上砸去,那模样像是恨不得砸死她。 那砸在自己身上的拐杖掉落在地,滚了两圈才停下,薛晏荣不由怒火中烧,看来这脸是真的没必要留了—— “祖母,您这心也该偏到头儿了吧?我为什么被抓进刑部,您以为全是向家跟孙茂达背后使绊子吗? 那是二叔!他私进了一批假药!不销毁就算了,竟还倒卖出去,孙茂达就是得了这批假药,才对我下的手? 若不是姐姐跟刑部尚书通了信儿,若不是孙茂达还顾忌着这宫里的关系,今日我能不能回来都难说!” 这事薛怀丘是背着鲁氏做的,自打薛晏荣接手本善堂后,他早把这事儿忘的一干二净了,突然被提起,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二叔,我这个做侄儿的,够仁至义尽了,你要本善堂,祖母就将本善堂给了你,你贪图蝇头小利,私换进药渠道,售卖假药的事没少干,眼瞧着本善堂要垮,又要拿本善堂换布庄,祖母又应允了,外头儿那些事我就不多说了,但我是万万没想到,我薛晏荣有朝一日竟然因为您入了狱! 如此我都没有把你供出来,早知这样,你我叔侄就该一道儿,让您也尝尝刑部大狱里的滋味!” 薛晏荣转头看向自家的那个祖母,方才不还打自己让自己住口吗?这会儿怎么变哑巴了? 旋即冷笑一声—— “若这次入狱的是二叔,祖母是否也像对待晏荣一般无动于衷?” 没等到鲁氏的回答,薛晏荣复又继续说道—— “晏荣在北坊街有一套三进的宅子,小是小了点,不过住着舒坦,现今我已成家,是该自立门户了。” “你要分家?!”鲁氏不可置信的望向他。 偏心归偏心,但鲁氏的脑袋还是清楚的,薛怀丘除了养外室,其余什么都不会,虽然身上有官职,但却是个半点儿没实权的,偌大的薛府除了薛晏荣跟薛音瑶,根本没有其他依靠,钱袋子走了,宫里的关系也走了,那往后的荣华富贵谁来给呢?! “你怎么敢?你父亲在的时候都不敢!” “父亲是二叔的大哥,自古以来兄弟不分家,可我只是二叔的侄子,况且二叔又不是没有子嗣,就算养老送终也轮不到我。” 鲁氏的如意算盘打错了,薛怀礼是个心软之人,薛晏荣却不是,常年商场里的摸爬滚打,她的心早硬的跟石头儿没两样儿了,哭闹那一套对她没有丝毫作用—— “你这个忤逆,不孝——” “祖母!”薛晏荣厉声喝道:“是二叔害我在先!您要是心里有气,那不如就把孙儿送官,到时候让官府来评判,看看到底是谁对谁错!” “不可啊!!”薛怀丘的胆子都要吓破了,倒卖假药是会被判杖刑五十的,就自己这个身板,只怕到不了五十就要一命呜呼了。 鲁氏岂会不知其中厉害,不过叫她向薛晏荣低头怎么都不可能,转念就想到了郑珺清—— “我管不了你,有人能管你!去!去把我那个大儿媳叫来!让她看看她把我的好孙儿教成什么样了!!” 秦妈妈不敢耽搁,老胳膊老腿儿的顿时就跑了起来,可请人哪有那么容易? 才到清音阁的院儿门口,就被凝冬拦下了,按着郑珺清提前吩咐过的说辞,半点儿废话没有的就把人挡了回去,秦妈妈见状想要硬闯,可两边的小厮又岂是吃素的? 硬闯肯定是不行了,只能再回去,让老太太想想办法。 鲁氏早该想到,若是没有郑珺清的默许,薛晏荣又怎么敢提出分家,看来母子俩这是早就预谋好的! “你要分家,外头儿的人会怎么看?薛家好歹也是京里的大户,你不为你自己想,也得为薛家想想吧?你父亲在世时,是如何护着薛家的,你都忘了?” 鲁氏见薛晏荣不为所动,终于拉下了老脸,头一次展现这么羸弱的一面—— “这回是你二叔做得不对,你怪他,我不怨你,可你因此连我这个祖母也不认,也要记恨上吗?那样的话,你怎么对得起你父亲的在天之灵?” “祖母误会了。” 薛晏荣不着痕迹的抽出被鲁氏拉着的胳膊—— “孙儿只是要跟二叔分家,又不是跟祖母分家,想来我也不是钱袋子,这些年帮着二叔也填了不少亏空,如今生意难做,二叔还是体谅些侄儿吧。” 说完又看向鲁氏—— “祖母放心,晏荣也不是那等狠心的人,自然不会扔下祖母不管,往后该孝敬祖母的孙儿一样不落,只是我心里实在过不去这道坎儿,即便是不去北坊街的宅子,栖子堂跟暖香苑往后也走不了一道门了,来之前我已经去寻了梓人,到时他们会在大房与二房的路上砌一堵高墙,毕竟分账也得分门嘛,这样孙儿才能放心些。” 眼泪在薛晏荣这里起不了任何作用,尤其是鲁氏的眼泪,除了算计跟陷害,亲情一点没有。 “你当真要如此做绝?!”薛怀丘让一个晚辈这般羞辱,脸上涨红发紫的厉害“你父亲在世时——” “我不是我父亲!”薛晏荣厉声喝道,随即又扫过淡淡的一眼“早知如此,二叔就该好好管理自己院儿里的人!做好暖香苑里的主!好自为之吧。” 话罢,便信步离开顺安堂。 薛怀丘从不知道自己的侄子发起怒来竟是如此,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只得又将目光投降鲁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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