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沨无所畏惧地走向角落里的玻璃柜,借着灯光辨认瓶子上的模糊的标签,“羟亚胺,□□,□□……” 在她看清第四个瓶子的标签时,眼眸不觉阴沉:“□□。” 江涟的眼睛倏然瞪大,她快步上前,想要打开玻璃柜,路知忆先她一步到,垂眸说:“别动,咱们只是无意间闯进这个废旧房子的过路人,觉得这些东西可疑,然后报了警。” 江涟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 刺激和冒险对人类有天然的吸引力,这是一种致命的毒药。 专业的事,还是需要专业的人去做。 她能做的,除了力所能及的帮助外,更多的是等待。 等待是一门学问,大多数人一生都在学习等待。 等待日出可以将黑夜一笔勾销,等待日落可以将遗憾填平。 “□□是制造冰.毒所必须的原料,”江涟拍好照片,这里的信号很差,她望着手机上待发出的圆圈,喃喃自语道,“但俞夏的毒品检测不是□□。” 路知忆轻吁了口气,但压积在胸口的沉闷感并未消减半分,“她被注射的是HPD,一种高纯度新型毒.品。” “如果我们的假设成立,HPD极有可能是冰.毒的一种变异。” 话音刚落,走廊外传来稚嫩的童谣:“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童音稚嫩,伴着沉重的脚步声愈发清晰。 ——这是一个废弃的KTV,更是一个曾经的制毒窝点。 路知忆迅速从地上拿起一根钢管,走到了靠近门的一侧。 沈南沨则迅速捂住江涟想要尖叫的嘴,把人拽到了背光的墙角后,站到了靠近墙的另一侧。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歌声在门口戛然而止,那人被拉长的影子横在门的中间,路知忆下意识屏住呼吸,紧了紧手上的钢管。 以至于没有觉察到自己已经进入了门外人的圈套。 “呀,我看到小燕子了。”门外人笑靥如花。 “路知忆,小心!” 路知忆还未反应过来,脚下忽然失重,钢管和地板发出了一声清脆,脚腕传来一阵撕裂的痛感。 ——那人在往外拖自己。 门外人依然唱着那首童谣,沈南沨忙拽住路知忆的手,两人拼命和门外的“童谣”挣扎着。 “小燕子不听话,”门外人的声音稚嫩,语气似垂髫孩童般无邪,“我生气了。” 倏然,路知忆的膝盖传来一声闷响,膝盖“腹背受敌”。 路知忆握着沈南沨的手失力,被拽住了实验室,腰和墙沿有了一个“亲密接触”。 沈南沨顾不上江涟,拎起钢管冲了出去,“童谣”闻声回眸,和沈南沨四目相对间,泛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中竟然有一丝得偿所愿的欣慰:“阿沨,我终于见到你了。” “你是谁?”沈南沨盯着他的眼睛,眼前人从头到脚都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着一双笑眼。 弯成月牙的眼睛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掩不住欢欣雀跃,但当她瞥到路知忆时,恨意蔓延开来。 “你不认识我也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就够了。” 路知忆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听到这种扯淡的逻辑。 她抬眸给沈南沨使了个眼色,沈南沨会意——稳住她。 沈南沨把举着的钢管放了下来,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好,你先把人放开,好不好?” “不好,”小孩子撒娇似的声音让两人毛骨悚然,“你骗我,你明明爱的是她,你不爱我们!” ——这人还挺难忽悠! 路知忆猜不准她想干什么,必须速战速决。 既然已经稳不住了,那就让她愤怒,然后找机会脱身。 她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感,嗤笑道:“你这逻辑有毛病啊,你上一句说只要她知道你爱她就够了,现在又因为她爱我生气,矛不矛盾?” 沈南沨的眼睛倏然瞪大,死死地望着路知忆。 路知忆抬眸望着她,笑意粲然:“她爱我,我也没办法啊,谁让我天生丽质讨人喜欢……” 话音未落,路知忆忽然被她拽起,闪着冷光的寒刃比在她的脖颈上,语气凶狠:“你他妈闭嘴,信不信我杀了你!” 路知忆冷笑了声,她瞥了眼自己和“童音”贴着的腿。 她忍着痛用脚想把“童音”想绊倒在地,但终究是理想丰满,“童音”只是失了重心,踉跄了下。 “沈南沨!” 刹那间,架在路知忆脖颈上的寒刃落地。 沈南沨用膝盖顶着“童音”的膝盖,她本就红着的眼圈,因为呼吸困难变得更加骇人。 一瞬间,攻守转换。 沈南沨打架属于“童子功”,从初中开始的□□.工经历更是给了她丰富的实战经验。 很长一段时间,她是靠这个吃饭的。 路知忆忙把绑在自己脚腕上的绳子解了下来,强撑着给她绑了个结实。 沈南沨拎着被绑成粽子的“童音”,路知忆还没来得及拦,便靠着墙瘫在了地上。 耳边一声闷响起,“童音”变成了一滩烂泥,倒在了地上。 江涟这才敢出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试了试她的鼻息:“还有气儿,还有气儿。” 沈南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把路知忆扶起来,地面上,两人的影子相互交缠着。 江涟忙跟上,想帮她扶着路知忆,结果手还没碰到路知忆衣服,沈南沨微微侧身,把人护住:“不用,我来就好。” 江涟失笑,闪开了几步:“您请。” 路知忆的脚腕已经磨破了皮,渗出的血结成了血痂,腰和膝盖不用看也能猜到,满是青紫是基础。 特别是膝盖,“腹背受敌”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 每动一下,路知忆宛如被生生撕裂一样的痛。 脖子上,是一道渗着血的刀口。 路知忆轻强撑着抬起手,在沈南沨紧紧抿着双唇上比了个“耶”。 沈南沨一怔,茫然地望着她。 “沈南沨,笑一个吧,你要多笑笑。” 路知忆没有听到沈南沨的回答,意识便出走了。 朦胧间,她听到了外面警铃大作。 这个声音真让人安心。她想。 * 路知忆悠悠转醒,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熬红了眼的沈南沨。 她看着自己被吊起来的腿,那简直不能称之为腿,和粽子的差别只有眼色不同。 “骨折了,能好。”沈南沨循着她看的方向望去,声音有些嘶哑。 “你嗓子哑了。” 这是路知忆转醒后说的第一句话。 沈南沨错开她的视线,给她倒了一杯水,路知忆却推给了她,眼眸澄澈,似孩童撒娇:“你喝。” 沈南沨深吸了口气,想把眼泪憋回去,但泪水还是一滴滴落到了路知忆的手背上。 路知忆抬手帮她轻轻擦拭着泪水,两人良久无言,却又像说满了一生。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帘,温柔地把两人拥在怀里。她们眼中的彼此,都是带着光的。 “不怪我吗?” “不怪。” …… 路知忆不知道,沈南沨泛红的眼圈背后是她一晚上被下的五次病危通知书。 手术室外,沈南沨双手抵额,第一次信了神佛。 好在,这个疯子醒了。 她怎么舍得生气。
第42章 chapter 42 “你就不能老实在床上待着吗?” 路知忆第n次试图逃离病床的束缚时, 第n+1次被沈南沨当场抓获。 “我错了。”路知忆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老老实实地把好不容易搬下地的腿抬了上去,温良乖巧地望着沈南沨。 沈南沨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 不和病号计较。 “受伤了就先好好养着,警方已经着手调查月光KTV的事了, 白的永远变不成黑的。” 路知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垂眸闪躲着沈南沨的视线。 沈南沨没有追问, 默默地坐在一边给路知忆削着苹果。 阳光透过窗帘洒在两人身上, 不算大的病房只有果皮掉落时塑料发出的声音。 良久, 路知忆抬起头, 望着光束下的微尘,喃喃道:“其实不用等警方的调查结果, 我也能猜到个大概。” “让卢志杰心脏衰竭的毒.品,十之八九是HPD,把陆宁和俞夏推上绝路的可能也是它, 他和他们,像是一个检验HPD的试验品。”
现在站在台前的都是小丑,幕后的人高傲而无理。 他自诩神明, 傲慢地俯视着众生, 蔑视着一切生灵。 路知忆偏头望着沈南沨,漆黑的眸子在阳光下映出了一层褐色,“八年了, 不管真相是不是这样,我失去的八年都不会回来了。” 她的母亲,她曾经拥有的快意潇洒,都随着那个夏天最后一声蝉鸣永远结束。 她低垂着头,轻轻拽着沈南沨的衣袖, 似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祈求:“如果清白可以重新回来,那它可不可以把我的妈妈,连同我失去的那八年一起还回来?” 路知忆的伤只是看着吓人,但伤势算不上重,远远没到下病危的程度。 但那五张病危通知书落在沈南沨手里的时候,她的世界一片忙音。 ——“病人的求生意志薄弱,我们尽力抢救!” 路知忆太累了,她短短的人生经历了太多苦楚——蒙冤入狱,生离死别。 不能否认,易卜凡是个很好的母亲,但她也是一个很忙的妈妈。 大多数时候,路知忆根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的家,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但在她的潜意识里,妈妈在为了这个家奔波。 自己要懂事,不可以给她添麻烦。 路知忆不喜欢麻烦,因为她知道,自己惹得麻烦,只有让易卜凡拨冗前来才能解决。 所以路知忆养成了大大咧咧啥也不在意的性格。 抬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路知忆从上幼儿园就有了很深刻的认识。 路知忆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在里面的八年,但沈南沨还是通过许天泽打听到了。 那八年,路知忆四年里有13次自杀未遂,最后的四年宛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 她那四年最多的表情是笑,笑容明媚,灿烂,好像真的开心一样。 路知忆躺在手术室时,眼前一片雪白,朦胧中,她看到了易卜凡。 易卜凡身边有一个小女孩,围着她蹦蹦跳跳,易卜凡笑着看着小女孩玩闹。 路知忆走了过去,哭着和她说:“妈,我想你了。” 易卜凡却好像没有听到一样,牵着小女孩走远了。 她想追,却好像被人拽住了一样。 她转过身,看到了沈南沨。 沈南沨站在一大丛娇艳热烈的红山茶中,那一抹红和她琥珀色的眼眸相映,成为了一片浩渺中唯一的色彩。 沈南沨俯身抵着她的额头,泪水落在了路知忆的苍白的面颊之上,语气虔诚:“小路同学,你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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