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就知道你胆子大。”潘文秋第一次对将生提起这件事，眼里却是淡淡的自豪，“你爸因为这事要揍你，我还和他在年三十干了一架。”
将生笑，“你和我爸打总落下风。”潘文秋本来是个弱性子，话不投机就要红眼睛。但和前夫陈将军却也有脾气爆发的时刻。
陈将军是家里垫底的人，他的存在让将生明白，除了将养，她是妈妈第二在意心疼的人，潘文秋离婚带着自己过就是证明。可将养死时，潘文秋那样用力的推开自己，似乎带着仇恨的力道好像推疼了将生十来年。将生明白第一名和第二名看起来差一个阿拉伯数字，但性质差别却可能天上地下。
年近而立的将生慢慢接受了母爱这块糖她只能舔个味道的事实，转而寻找爱情。可李欢欢给了她一颗发酸的李子，贺蔷则给了两天两夜的甜。“长大”不是一个休止符，长大之后还要继续成长，将生似乎多了些勇气去面对以后依然不完整的拥有，去释然，去珍惜，去学着别那么纠结计较。
将养不在，她就成了潘文秋唯一的依靠，在亲戚眼中就是备胎的意思。而离开了韩一坤、童立明、孙昉甚至舒窈等人，她目前成为了贺蔷唯一的情人，从备胎熬到这份上，“命挺好了不是？”
母女俩在院子中坐了好久，看着用心铺就的鹅卵石小道，潘文秋忽然问，“你们就这么着了？不打算一起过日子？”
“嗯……”将生低头不语，潘文秋看出她很为难，“也是，她妈就不是个好说话的，打牌时输了就阴阳怪气，给钱也不干脆、”
将生想说这事儿与贺蔷的妈没多大关系，而是她们俩都太知足了，怕刺进一步就把现状击碎。
“这样也挺好，她这个人……真惹到了，说分就分。”将生嘟囔。
“那你也说分就分，多闹腾她。我跟你说，越闹腾越不吃亏。”潘文秋嚼着花生酥，看将生有些愣，“你懂不懂？”
“哦。”将生点头，表情又纠结起来，“可……我哪里舍得。”
“那要命了。”潘文秋叹，“她心眼实在太多了，把你捏死了。你就有的闹腾就多闹腾吧，反正女人年纪一到就不想那事了。”
第46章 想保护她
提着一早就炖上的板栗鲍鱼鸡汤刚要下车,车门猛地被人扒住，贺蔷一惊，看到前夫童立明那张令她憎恶的脸。
“上车说。”童立明示意贺蔷开保险锁,自己也溜进来。一眼看到贺蔷手里的汤碗,他说我没吃早饭,不等贺蔷答应就自顾拿过来打开袋子，饿死鬼一样地“呼啦啦”边吃边喝。
“有什么好说的？上次你进去了十天,这次想进去多久？”贺蔷偷偷留了门，眼睛依旧冷瞥着童立明。
“那不是打听到你的房子挂在中介想卖嘛，蔷蔷,听说你又不挂牌了？”童立明被烫到,用力吹着汤碗，“生活不错嘛,这个汤我好久没喝过你做的了。”
“挂不挂都是我自己的事,房子切割给我了，贷款也是我在还。上次在派出所我讲得很清楚,你别想打主意。”贺蔷不耐烦道，心里也一直打鼓,被童立明闹到“东贸”怎么办？被他再打孩子主意又该怎么办？
童立明身上散发着多日没洗换衣服的熏臭气，他揩去鼻尖上的汗,“贺蔷,我们当时说好的，房子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女儿的。你既然打变现的主意就是违背协定，我为什么不来要？”童立明吃干净食材,将碗往手套箱上一撂,脸上笑容阴森森的,“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又打开收款码给贺蔷，“给我五千。”
“我没有那么多钱，我自己现在负债累累。”贺蔷说今天一万明天五千，你讹上我了是不是？
“那行，我就跟着你去你店里，叫‘蔷味’是不是？你不是搬家了吗？我告诉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童立明现在胆气足，几个月前从外地溜回吴中也是因为他好几个大债主暴雷跑路，小债主除了打一顿吓吓人又奈何不了他。做老赖这几年，他一改期初的丧魂落魄战战兢兢，俨然混成了油盐不进的泼皮模样，成天沦落在小赌场里。输到饭都没得吃后，他打上了前妻的主意。
贺蔷盯着他，牙齿咬得紧紧后陡然松开，“五百，多了一分没有。你爱要不要，非跟着我去店里你就去。搞臭我买卖，你更拿不到。”
童立明以前被人吹为“童少爷”，问家里父母开口要零花都是六位数起，现在听到五百他却也不生气，“五百够什么？我房租都付不起，两千。再打价我就去你店里吃喝睡。”
拿到两千块，童立明走前还对贺蔷投以赞赏的笑，“听说你把前男友踢费了？没给我丢人。”
一早给将生做吃的喜悦被童立明浇灭，贺蔷脸如寒冰，等前夫走了，独自坐车里一个小时。她像走到了乌云边缘，要逃出滂沱大雨前被人一把拉进雨水中淋了遍。
直到将生发来消息，“呀，贺老板，我饿坏了，汤到了吗？”
贺蔷的眼泪难以自抑，她抄起童立明喝过的汤碗往窗外狠狠砸。紧接着下车，再拿起已经裂开的碗继续摔了好几下，偌大的停车场里回荡着“哐啷”来“哐啷”去的声音。当贺蔷下脚踩时，将生的语音通话提醒又来，贺蔷接通时泄了劲儿，“不好意思，汤……汤洒……。”贺蔷没忍住，话差点说不完全就抽泣起来。
将生问你在哪里？贺蔷说没事，一会儿就去店里，“我……我给你包……粢饭团……好不好？”
那头没挂，只听到背景音的喧哗，过了几分钟，能听清将生换气的声音，等杀鱼小妹跑到停车场，果然一眼就找到了贺蔷的小电动车。可人不在，车里也没有，将生跑近了些，才发现贺蔷抱着膝盖坐在车边，脚下是一滩汤水渣子，还有摔得七零八落的保鲜碗。
将生蹲到贺蔷身前，看着满脸泪痕的她，一把将贺蔷抱住，“没事啊，汤洒了回头我再熬。”可贺蔷这样，明显不是汤洒的缘故，能让她情绪崩溃的原因，八成是那杀千刀的童立明。
将生连围裙都没脱，上面还沾着鳞光闪闪的鱼鳞，鱼腥气在凛冽的冬日空气里却让贺蔷嗅出了一股安心味，她抓着将生的胳膊，“将生……”
杀鱼小妹摸她头发，“嗯，别担心，有事咱们一块儿解决。”
贺蔷在她怀里摇头，“好难，将生，为什么想安静过日子这么难？”可任将生怎么问，贺蔷也不愿意说出事情原委，能怎么解决呢？将生上次已经搭了一头伤，眼睛肿得快睁不开。这次还要她搭进来什么？她自己也扛着压力辛苦生活，比起那会儿不客气地收下借款，贺蔷已经不忍心把将生刮进她的一团糟里。
“地上凉，咱们起来。”将生扶着贺蔷站起来，又被贺蔷抱住腰不撒手，将生宠溺地笑，“要不去我家坐坐？”
“你也要做买卖的。”贺蔷哭了老久终于缓过来，最后擦擦鼻子，脸色恢复了冷静模样，“回农贸市场吧。”
从这天起，将生留了个心眼，劝贺蔷在门店前多装个监控。贺蔷答应了，可等了几天没行动。将生憋不住了，自己买来替贺蔷装上，面对皱眉阿姨还要解释，“这是我买一送一的，心想多一个给你们店也挺好。”
贺蔷心事连续多日都很重，别说两天两夜，连偷得浮生半日欢都没空。将生有时想跟她的车回家，被贺蔷好言拒绝，“今天有事不顺路啊。”再配几个红唇图就把她哄好了。
这天又被拒了，贺蔷说她要和孙昉见面，谈点事情。
“是借钱吗？”将生这些日子琢磨了好些回，觉得无论童立明和孙昉，贺蔷与他们的交集就是一个字，“钱。”如果有足够的金钱，她便能帮贺蔷解决生活里的难题。
可贺蔷回复：“别的事。”她不说，就是封住了将生的探究。
骑着小电驴回家路上，将生算了好几遍账，觉得自己眼下能凑出来的钱也不过三五万。还不是因为还债，这些年就跟白干了一样。明明鱼鲜店生意凑合，攒下的子儿都填了家里的窟窿。将生怀疑自己上辈子是那只叫精卫的鸟，投胎后还带着衔石子填窟窿的肌肉记忆。但她甘之如饴地准备一头钻进贺蔷的窟窿中，想到这，将生刹住了车——自从与贺蔷开启了床上互助合作关系，将生失了智，失到了这个份上。
可是，那天哭，说“好难”，将生听了心酸又自责，她有什么法子能帮贺蔷，哪怕从“好难”过渡到“有点难”呢？这不是填窟窿，这是拉贺蔷出泥潭，不算失智。将生不费力地说服自己。
钱怎么花也是个问题。贺蔷究竟负债多少？她和童立明纠葛不停的原因是什么？为什么宁愿找前女友孙昉借钱也不再开口问自己要？事儿琢磨得越细，将生就越觉得心里裹着团乱麻，还热乎乎地拔着丝——电驴开到自家小区门口，将生心气难平，直接拨了四舅公的电话开门见山，“贺蔷问你借钱了没？”
“我倒是希望她借啊，”四舅公提起贺蔷就冒出那股子垂涎的味道，“可是人家不给机会。哎，我有时觉得嘛，这个人我想想就算了，你晓不晓得她前夫欠了多少债？”四舅公说出的数字吓得将生咋舌，“那也是她前夫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那男的前段时间不是要抢孩子吗？贺蔷问我有什么法子治治他，我说把他消息散给债主。但是这种人，一旦脸皮厚到一定地步，欠多少钱都不怕了。他只要赖定贺蔷，搅得她不安生就够喝一壶的。”
那有没有什么去根的法子？将生问。
四舅公笑，“要不那男的死，不死也要打残打怕他。可是女的能怎么着男人？要不，贺蔷只能躲起来。”他说这种事太多了，男的离婚了还赖着女人，又没有什么大动作，有时候拘留都够不上资格。警察还能怎么办？法律哪里能管得那么细……
四舅公叨叨了许多，忽然反应过来，“贺蔷问你借了钱？”
“没。”将生叹气，挂了电话后愣了许久，真巴不得自己有点什么金手指，或者武力值超高，这样就能将贺蔷身上乱七八糟的束缚都扯掉烧掉。
可贺蔷宁愿问四舅公有什么法子修理童立明也不求助于自己，将生想到这格外不舒服——难不成她觉得男女有别？的确，她陈将生比起四舅公就是个普通卖鱼的女人，没多少社会关系，没有能震慑人的体格，没有钞票，也没有让人高看一眼的性别。
郁闷着的将生买了罐啤酒和一盒鸭翅膀，回家啃着冷翅膀就着冰啤酒，寒冬里来了场透心凉。吃饱喝足她下了决心，第二天向潘文秋借钱要凑出一辆五菱宏光。
潘文秋笑，“哟，没我不行了？想接我回去帮忙？”
“嗯……妈，您还是在家里休息，我只是觉得有车回乡下看你方便。”将生话音落下，潘文秋嗤了声，随即挂了电话。不一会儿转来一笔钱，“够了吧？”
将生喜道，“够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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