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溪姐,你要带我去哪?”我轻轻摇着这只手,一派天真道。夏石溪不理我,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绷紧的下颌和从立领旗袍里伸出来的一截苍白脖颈。 她浑身上下死气缭绕,黑底白花的旗袍像是出席葬礼时的正装,抑或她就是葬礼主角。 我突然慌起来,发着抖,摇着她的手臂,“石溪姐,你看看我,石溪姐!”挣动间,雪白的胳膊垂下来,她像是厌烦了我的幼稚行为,甩手松开我,自顾自地往前走。 “石溪姐,你去哪!石溪姐!”我站在原地,脑子发蒙。周围空空荡荡,一个活物也无,雾气渐渐漫上来,沾湿我的双眼,我几乎看不见那道袅娜身影。 “石溪姐你等等我!”我慌了,大声喊她,企图留住她远去的背影,喊出来的话却被这寂静瞬间吞噬,连个响儿都留不下。 我放开脚步去追,然而脚下的地太湿太滑,没跑几步我就踩滑了狠狠摔在地上。 “石溪姐……”剧痛从身体各处传过来,如此鲜明,就像是我第一次见夏石溪的时候一样。但不同的是那一次她还愿意理会我的哭诉,我的央求,还愿意矮下高贵的身躯把我扶起来。 这一次什么都没了,我身边空无一人,她任由我躺在这里自生自灭。 泪水滚落,这液体冰凉毫无热度可言,我躺在地上蜷缩起身子想要闭上眼睛躲避这一切。 “小十,怎么躺在地上呢?会感冒的。”阿遥打开房间的灯,轻轻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她个子娇小,此刻扶起我却毫不费力,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阿遥,你是真的阿遥对不对?” “做个梦还把自己做疯了?”她凑过来亲了亲我的额头,语气轻柔,像羽毛一样轻轻搔着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小十,为什么非要纠结这些你想不明白的东西呢?” “糊糊涂涂地过日子不好吗?为什么要那么清醒呢?”她的唇往下走,又亲了亲我的眼皮,温热湿润,我的眼角又流下泪来。 “你会很难受的……”我终于控制不住,趴在她怀里崩溃大哭。 六年,我被同一个梦境折磨了六年。我总会梦到夏石溪死去的场景,你以为那缸血水就是结束了吗?远不止于此,梦里的夏石溪在温水里割腕自杀,然而没有林烟十推开那扇门。所以她的身体渐渐肿胀,腐烂,红色旗袍被撑到开裂,鲜美的味道招来蝇虫之流蚕食占领这具曾经美妙无比的身子,它们在这里开枝散叶,共唱赞歌,最后与这些血肉同归于尽,只留下苍白泛灰的骷髅。 夏石溪,哦不,这具骷髅把手从水中伸出来,指向我,裸露钙化的牙齿张开一条可爱的缝隙,“我就知道,你会过来看我最后一眼。” 阿遥的声音渐渐变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小十,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离开啊。” 我睁开眼,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她,阿遥的嘴角向上咧,面容逐渐扭曲,白皙的面颊裂出一道道细碎伤口,艳红的血渗下来,汇成血滴落在我脸上。 “阿遥……你怎么了!”我哽咽着伸出手去摸她逐渐破碎的脸,然而无济于事。阿遥的声音渐渐沙哑,她的喉咙被无形的利刃割裂,最后只能勉强发出“嗬嗬”的声音。衣衫滑落,露出一具千疮百孔的身体,那是被针,刀,鞭子,或者其他我认不出的东西折磨过的身体。 我跪在这具认不出主人的尸身面前,尖声大叫。 从惊惧中醒来时,我的第一反应是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尖锐到极点的疼,我一下子清醒,浑身颤抖着抱着被子缩到床角,睁开一双大眼看面前这虚无的黑暗。 咚,咚,咚,我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我的,或者其他什么人的。 “不要,不要死……不要……”嘴里的棉布渐渐被唾液濡湿,温热的泪水胡乱砸在被子上,世界像是在进行着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我一把掀开身上的东西,赤脚下床在床头柜上胡乱翻动,最后找到手机时我几乎握不稳它。 电话拨出去,忙音,再拨,依旧是冰冷的机械提示音。 我捂着嘴,捂住即将溢出来的哽咽声,身子却撑不住,渐渐软倒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我双腿已经近乎麻木的时候,手机屏幕亮起来,“Now I can see that we’re falling apart, from the way that it……”我曾经喜欢过的一首英文歌,现在我有点讨厌它。 “小十,我快到楼底下了,你来接我一下好不好……”阿遥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我看了眼时间,是凌晨四点钟。 “小十?你在听吗?我看你刚才给我打了很多个电话,你是又做噩梦了吗?” “……” 我摸了摸红肿的眼眶,摸到一手水痕,哽咽声被我死死咽下,“不,没有,没事了,我这就下去接你。” 唰唰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眼泪,随便披了一条外套,我踩着拖鞋着急忙慌地下楼去找她。 本来我以为找到阿遥会费掉一番精力,但我没想到下楼后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就坐在那个小花坛边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我喊了她一声她没反应,似乎压根没听见。心底的恐惧在此刻被无限扩大成一个黑洞,剥夺我一切感官,我压根不顾及还残存积水的地面,跌跌撞撞向她跑过去。 “阿遥……”我奔到她面前,又喊了她一声。阿遥还是低着头没反应,这可就太诡异了。我连忙蹲下身,抬起她的脸,就看见这厮闭着眼,还轻轻打着鼾,想是睡得正香。 “……”我仰头看黑乎乎的天,已经无力吐槽了。 正在这时,阿遥浑身上下一哆嗦,瑟缩着缓缓睁开眼,“呀,小十,你不是去给我买慕斯蛋糕去了吗?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噗,我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合着你做梦还没醒呢!” “哦,我刚是在做梦呢。”阿遥眨眨眼,晕乎乎道。我他喵的还能说什么?我总不能和个神志不清醒的人发火吧!哦对,我本来也没有理由对她发火,我没有理由冲任何人发火,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错。 准备搀扶着她回去的时候阿遥还傻乎乎地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十几秒,“小十,你的眼睛肿了呢,不好看了。”我一把推开她,“那是因为被你吵醒了,没睡好!” “你搁这骗鬼呢你?”她在一旁小声嘟囔着,我还没来得及对此话表达一下看法,就听她又道,“人家都说相互喜欢的人对视八秒以上就会吻到一起,小十你没反应哦,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草(一种植物)喽?你他喵的质疑我? 我一把将她扯过来,恶狠狠地将唇对着那两片花瓣压上去。 阿遥偏过头躲了一下,我只亲到了她的脸颊。“嘿嘿,逗你玩的,我早就知道小十的心意啦,不用那么着急证明……”细白的手指在我胸口画着圈,“反正,我们……来日,方长。” 这四个字在她唇舌间辗转良久,说出来也像带着玩味,吊儿郎当似乎在哄小孩。 那颗一直惴惴不安的小心脏却在听到她这句话后终于安安稳稳地落回胸腔里。
☆、你傻且疯
回去的时候阿遥依旧不安生,吵着要我背她走,“小十,我好累哦,实在走不动了。”我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定格到那红肿纤细的脚踝上,叹了一口气。 “来吧,算我上辈子欠你的。”我背对着她躬下身,阿遥拍手笑了一声,然后一个猛子跳到我背上。我踉跄几步慌忙稳住身形勾住她的腿,“姑奶奶,下次咱不能慢着点嘛?摔着你怎么办?” “嘿嘿,我就喜欢。”她搂紧了我的脖子,在我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晃着一对雪白长腿,“驾嘚,小十,你快走啊!” 我脸颊被她亲过的那块湿湿的,这下浑身上下可算没了脾气,“遵命,我的公主殿下。” 当然我也不是任由揉捏的软柿子,偶尔趁她不备还会恶意颠她两下,阿遥就惊叫一声吓得赶紧搂紧我,在我放声大笑之前又死死捂住我的嘴,羞恼,“你坏死了!” 不过有一说一,以前我也背过阿遥,那时候比现在还吃力些。这当然不是因为我身体素质变好了,只能说明阿遥不知不觉间在我眼皮子底下瘦了很多。 该好好补补了……我暗想,阿遥却在这时凑到我耳边小声道,“小十,赶紧回家,我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 已经接近凌晨五点,回家之后阿遥却并不急着洗漱休息,而是拉着我坐到桌子前。 我还没来得及揉一把疼得要死的老腰,就见阿遥神秘兮兮地拿出她一直夹在咯吱窝底下的东西。
是一个棕色皮质挎包,看样子做工精致价值不菲,之前没见她挎过,应该是某个老板昨天(或者今天)送她的。只是我刚才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没注意到。 见我眯起眼,阿遥也装看不到,从里面掏出几个塑料袋。 “都是刚做出来的,我买来没多久,你赶紧趁热吃吧。”这只很贵很贵的皮包,此刻却委委屈屈成了装糖炒栗子和桂花糕的容器。两样东西出来时还冒着热气,被包得严严实实,阿遥笨手笨脚,还拆了好大一会儿子。 “嘿嘿,皮质的东西保温效果就是好。”阿遥拆开包裹,摸了摸那温度感慨道,她又抬头冲我招手,“小十,你还愣着干嘛,快坐过来吃啊。” 肚子里的馋虫刚还被我死死压制,现在听到阿遥的话却立马冲破了封印。我咽了咽口水,假作矜持地缓缓走过去,却在闻到这两股诱人香味时一秒破功。 阿遥就在一旁笑着看我以光速伸手进油纸袋子,掏出来一把板栗放桌子上的同时剥开其中一个把栗子塞进嘴里。 黄澄澄的板栗尤带余温,甜,糯,香。 见阿遥眼巴巴地看着我,于是我一把剥了两个塞进嘴一个又赶紧递了一个到她嘴边,“你也尝尝。” 阿遥却偏过头,躲开了,“你自己吃吧,我不爱吃这个。”我看见她吞了一下口水,心里好气又好笑,“尝尝呀,很甜很好吃的。”我坚持,阿遥瞪了我一眼,“我说了不想吃!” 切,不就是想减肥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体重,再减肥就“飞”了! 我哼了一声,接着不停往嘴里塞东西,还故意把咀嚼的声音放大,喷香(话说我感觉自己有做吃播的潜质)。阿遥似乎见不得我这一副饿死鬼相,忍无可忍,甩手进了卫生间。 等里面水声哗啦哗啦响起来,我才停下吞咽的动作锤了锤胸口,实在噎得慌,拿过桌上的水杯看也不看,就着里面的冷水缓缓咽下嘴里的东西。脆弱的胃在这冷水的刺激下开始痉挛,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那股上涌的酸水压下去。 “小十,你先睡觉去吧,我还得搞一会儿子!”阿遥在卫生间里扯着嗓子喊,“你干啥呢?”我喊回去,喊完了才隐约觉得在隔音效果不好的情况下这是在扰民。 “……”回应我的只有淋淋漓漓的流水声,估计她还是在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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