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陶笛还是我们当年在山下一个村子化缘时,一户人家准备扔掉不要的,已经很旧了,边上还有破损。她就问人家讨了来,自己用泥巴修修补补把破损处糊好了,将就着还能吹。那时候我们很穷,漂泊了很多年才在羊角寺安定下来,各自的僧袍上都打满了补丁,再破下去都不知道怎么补了。但她总能自得其乐。她对吹埙很有天赋,一上手就能吹出好听的曲子。每天敲完晚钟,太阳落山,晚霞上来,她就会坐在摇摇摆摆的木杵上,吹奏一曲。 那时,我就站在山下听她吹曲。有时绵风徐徐,有时掺杂着鸦叫,有时也伴随着钟声。 那时候她经常对着远方吹一首很熟悉的曲子。她说那首曲子是她娘亲生前经常哼的,每次听着这首曲子,都能感觉娘亲还在那个地方等着她回来……” “顾青,你能了解吗?一个背井离乡、漂泊无依的小孩子,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表达对母亲的思念,这是她唯一的寄托……就这样被毁了!” 他说得时候眼底有水色弥漫上来,“任何人都没有权利这样做!那个人我非抓到不可。顾青,你能明白我吗?” 顾青当时点头表示了理解,然而看到岑杙眼中彻骨的仇恨,忽然有些微微动摇了。 “皇姐皇姐皇姐……” 吴靖柴一路疾奔进灵犀宫,像有大事发生似的去找李靖梣。结果看见老娘也在这里,立即又往回跑! “你给我站住!”长公主喝止住他。 吴靖柴脚还没抬起来,就知道跑不掉了,别别扭扭地回头,“娘……” “你跑什么?”穿着一身杏黄褙子的长公主坐在椅子上,说话时一扭身,身上的玲琅饰物就玎玲玎玲得响。 “我啊?”他装傻似的指着自己,“……我没跑啊?” 李平渚一眼就把他看穿,气不打一处出来,伸手指着他,“还说没跑,你再麻溜点就快飞了你!说!出了什么大事儿?!” 李平渚说话很呛,似乎压了一肚子火。吴靖柴知道这肯定是拜那老太后所赐,每回进宫拜会严太后,母亲都能气得胖三圈,像一只快要炸开的大炮仗。回来就把火撒在吴家父子身上。但没想到这次老太后病了,刺不人的本领也没减弱。现在爹不在身边,只能他一个人生受了。唉,何苦来着,倒霉撞炮口上。 “没……大过年的,我能有什么事儿?就是来找皇姐聊聊天!对了,皇姐呢?怎么不见她人?” “你当我傻是不是?”长公主一瞪眼,站起来要揪他耳朵,吴靖柴裹着厚狐裘笨重得像头狗熊,但好在身手矫捷,满殿乱跑躲闪,他知道李平渚穿着礼服跑不起来,更是上蹿下跳麻溜地没边儿。反正穿得厚实,就算摔了屁股墩儿也能迅速地弹起来。 李靖樨从旁磕着瓜子咯咯得笑,淡黄色的礼服裹着红霞似的披帛,衬得整张脸蛋愈发明艳动人。边笑边道:“姐姐还在太后宫里没回来!你找她干嘛?” “咦?皇姐陪太后,你怎么不去啊?”吴靖柴停下来一会儿,迅速地扫了长公主一眼,拖长音“哦——”了一声,一副洞若观火的表情。他早该想到了,她老娘和李靖樨合称最不受严太后待见女子二人组,肯定是逮着机会哪凉快哪呆着去。就皇姐最倒霉,既不能像李靖樨一样任性淘气不去侍疾,也不能像李平渚一样,为免尴尬看一眼就出来。身为皇太女,就这点不好,压根没自由。 “长公主,皇上有请!” 追累了的李平渚把袖子一拂,“哼”了一声,“等会儿再找你算账!” 待她走后,小侯爷终于松了口长气,头都热得冒汗了。把领子下的黑狐裘解下来,露出底子里蓝色交领的深衣。狐裘交给留风暂管,直奔李靖梣小桌子上抓果子吃。脱鞋后把腿盘到炕上,一边剥栗子一边道:“喂,跟你说个事儿!” “说罢,听着呐!”李靖梣把身子往背枕上一靠,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其实,自她入冬生病后,身子也一直未大见好,总是断断续续发着烧。所以皇帝才特意免了她去侍疾问安。表面上是怕太后沾染了她的晦气,病势加重,其实,反过来也一样。皇帝体恤宝贝二女身子未愈,生怕她和太后又起冲突,平白受些冤枉气。以她不服输的性子,到时身子就甭想好了。
“我打听到关于……岑杙的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他加重念了那个人的名字,起先还漫不经心的主儿,这才松开懒懒的睡眼露出几分警醒的疑惑。 “什么不好的事?” “我听说……”吴靖柴压低了声音道:“岑杙其实是个女的,而且就是二十年前无故失踪的前都察院左都御史岑骘之女。” “你在哪听说的谣言?”李靖樨眉头一凛,觉得有些大事不好。 * 作者有话要说: 埙改成陶笛了,考虑到岑杙算是一个比较自得其乐的人物,埙的声音又比较丧,整天吹丧丧的埙,不是很像她的风格。改成稍轻快的陶笛。 PS推荐听日本陶笛大师宗次郎的陶笛曲《故乡的原风景》。这应该是暴露年龄系列了。
第171章 掩人耳目 “我是在去小姑奶奶家拜年时听几个御史说的。” 吴靖柴口中的小姑奶奶自然指的是长公主的小姑姑昌宁大长公主。虽然只有五十出头,但昌宁大长公主已经比同年龄段的皇帝和长公主都大了一辈。顺带着连她的丈夫兰冽,吴靖柴见了也得端端正正叫一声姑爷爷。 原来新年刚到,吴靖柴便跟父亲到处去拜年了。吴天机出身草莽,自幼孑然一身,吴家并没有什么亲友在京,是故二人拜得都是长公主那边的亲戚。先帝李太钺子嗣本就不多,除开今上兄弟两个,就只长公主一个嫡亲的金枝玉叶,其余孩子都没长到成年便夭折了。因此长公主的地位自然是超越一般皇族亲贵的。当年吴靖柴出生的时候,皇帝还提议让他入皇室玉牒,唤作李靖柴,只因长公主拒绝才作罢。而吴天机本身对姓氏名分这些东西不是很看重,也没有传宗接代的需求,据说就连他自己的姓都是随便取的,小时候他跟着一位姓吴的大叔在街头讨饭,那大叔对他很好,他无名无姓,便干脆跟了大叔姓吴。至于儿子姓什么他真的是无所谓,反正他连自己姓什么都不清楚,如果姓李的话起码还能知道自己的一半是从哪儿来的,姓吴的话就跟自己一样稀里糊涂了。人家说他倒插门他也不在意,用他的话说,“你娘眼光高着呐,那些说话的,都是她看不上的,被淘汰掉的,心里微酸很正常。” 在这样的背景下,吴家父子朝哪方拜年也就全然无所谓了。一般情况下都是长公主的那些堂兄弟主动来找。其中有些很会来事的,知道吴家情况特殊,就跟吴天机称兄道弟,叫吴靖柴也不叫外甥直接都叫内侄,相当于默认了他的皇室身份。本来么,自孝祖女皇打破陈规登基为帝,并且传位给自己的亲孙女懿宗李文濯,李文濯又定下了女帝传女帝,三代内必血脉归祖的规矩,玉瑞的皇室就不再拘泥于男系宗亲了。他们中有不少都是女帝和外姓生出的后代,只不过女帝最终把皇位传给儿子时,都必须先跟太/祖远支宗室联姻,这样生出的孩子能保证永远姓李。这就是玉瑞史上有名的血脉归祖。 纵观玉瑞建国四百多年来,一共发生过两次血脉归祖。第一次发生在三百多年前,第五代皇帝世祖无子,传位给女儿孝祖,孝祖又传位给孙女懿宗,懿宗传给亲生女共宗,经过三位女皇的传承,最终归到了共宗与太/祖远支后裔所生之子正宗李师熠的手中。 第二次发生在百年前,当时第十五代皇帝李俭炆膝下唯一太子英年早逝,不得已立了独女李宜冉为帝。毫无经验的李宜冉继位为君是朝局大乱的开始,之后李宜冉生下女儿李休钥,李休钥继位后仿共宗先例,挑选超出五服的远房宗室为驸马,生下了同胞兄弟李中汉和李中治。之后传位给长子李中汉。是为第二次血脉归祖。 之后李中汉一系绝嗣,李中治后代入继大统,实际上又是一次血脉归祖。不过,因为名义上还是李中汉的后裔,所以不算在内。 而可预见性的,玉瑞下一次血脉归祖就在不远的将来。如果李靖梣顺利继位,要么在子一代,要么在孙一代,必会有一次血脉归祖。将血脉从世人眼中的“非李氏”,归还“李氏”,避免有外姓人觊觎李氏江山,妄想通过联姻女皇达到令自己子嗣登基为帝将来好改朝换代的目的。 血脉几经转折,虽然现任亲近宗室身上还留有世祖的血,但已经没有纯男系的世祖后裔了,多少都流着一些□□/别支和“别家”的血,将吴靖柴视若己类也没什么奇怪的。 吴靖柴就是跟着这些人先去进宫面圣,之后又把亲戚们论资排辈,挨家挨户去拜年。从老叔祖宗正院宗正李太钟府上,一直拜访到昌宁大长公主府上,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有时候亲戚太多也是累赘! 至大长公主府上时,自然免不了去见文嵩侯兰冽。吴天机拜完后自去跟同龄人聊天,吴靖柴自小就反感那些"从兄弟"们以皇室正统自居,因李平泓待他亲厚甚于任何子侄,惹得这些李氏后生颇为不快!倒是和敦王、诚王等几个堂兄弟要好,如今敦王、诚王都在太后宫里侍疾,他愈发百无聊赖,自然不愿意往人堆里掺和,就私下去转悠。 因兰冽身兼左都御史,府里自来了许多都察院御史前来拜年,众多拜年队伍难免会交叉碰上。吴靖柴能避开的全都避开,独自逛游来逛游去,竟把自己搞迷路了,到了一处疑似花园门口的月形门洞前,听到门那侧传来两个男人的说话声。巧的很,这两个声音吴靖柴都认识。 只听一个带着浓重鼻腔的声音道:“赵老弟,这次咱们该当慎重!如果此事确为真,咱们未必能斗得赢!”正是当初弹劾李靖樨打九龙伞招摇过市的宋御史。吴靖柴替李靖樨顶罪时还同他唇枪舌剑了一回,故认得他的声音。 “这是什么话?咱们身为御史怎能知情不报?隐瞒圣上!” 而这第二个声音清脆有力,吴靖柴也识得,正是御史赵辰。他第一次在殿上弹劾岑杙的时候,吴靖柴正好在李靖梣身边旁观。那脆生生激烈的语气他可至今都记得。这个人是个刺头儿、倔脾气,从来帮理不帮亲,皇帝逾制赐敦王九龙伞时,只有他站出来帮东宫说话。而谭悬镜的去职又是他最先带头弹劾东宫私受下方贿赂。让人又敬又恨,难得的是皇帝舅舅却很赏识他,虽然在气头上曾下令打得他半年下不了床,但是等他伤势痊愈后立即又委以重任,虽说是天威难测,但由此可见皇帝舅舅还是很欣赏信任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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