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二人语气郑重,似乎正在讨论什么重大事宜。小侯爷微觉不妙,连忙闪身在月洞门这侧的假山石背后。 “唉,你又不是不知,今上对岑杙器重得很。怎么会相信这些市井里传出来的流言?没头没尾,无根无据的,怎么会相信她是女子?” 吴靖柴一听他俩正谈论岑杙的事,她竟是女儿身吗?心中不由一惊,耳朵悄悄往外伸了一点,屏息凝神专注倾听。还是宋御史,接着叹息道:“何况,咱们都察院已经三番四次弹劾岑杙,都没有言中,现在她人又不在朝中,咱们还要去弹劾,就有挟私报复之嫌了。倘若今次再未言中,以后如何在都察院立足呢?” “宋御史言之有理!”那个杠子头赵辰居然赞成了宋御史的话,吴靖柴大为意外。宋御史也大为意外,接着就有笑意浮在脸上,正要说话。赵辰却又凝思道:“所以,咱们这次应该想个万全的法儿,让皇上先发现她的女子之身,然后咱们再趁机弹劾!” 宋御史一听,自己刚才那番劝说他压根没听进去,就有些急了,“我说赵老弟,你怎么还执迷不误呢?那岑杙有家有室,有名有姓,就算人长得秀气点,也断断不可能是女的啊。要真如此,那朝廷和皇上可就闹了大笑话了!” “你又没见过,你怎么知道真假呢?” “这……” 吴靖柴给李靖樨复述二人对话的时候,说得头头是道:“你看哈,这岑杙有妻但无子,面白无须,貌若美妇。她虚龄二十七,二十年前正好七岁,和岑都御史独女失踪时的年纪一样。而且她母亲岑中玉,名字倒过来就念岑玉钟,古往今来,还有第二个岑玉钟吗?” “牵强,牵强,实在是牵强!” 没想到李靖樨的回答与宋御史如出一辙。宋御史摇头否定赵辰自然是不想参与此事,免得惹火上身。而李靖樨风轻云淡的态度则叫吴靖柴有些意外,按理说,听到岑杙是女子,她该大大惊讶,甚至严词驳斥才是。怎地会如此平静,倒好像已经深谙其中深奥,不屑置评似的。倒是吴靖柴其实挺希望岑杙是女儿身的,那样顾青说不定还未失身于她,但是转念又一想,即便她是女儿身,看顾青对她死心塌地的样子,也没自己什么事儿!何况连皇姐都失身于她了,顾青哪里又跑得了?想起来就很窝火!凭什么天下好女子都被她占去了,他只想求一瓢都不能饮! “你就为这点小事来烦我姐姐?” 李靖樨刻意压下心中的惊慌,故作轻松道。 “自然不是。虽然我也不确定岑杙到底是不是女的,但那帮御史都好像认定了她是一样,要再弹劾她一次。而且听那赵辰的口气,好像已然有了必胜把握似的。我一听之下,就火急火燎地赶来跟皇姐报信!都察院这回来者不善,还是早点想个对策,或是去卫阳城报个信才是。” 李靖樨听他所言有理,心下也甚是担忧。岑杙的女儿身姐姐早就一五一十跟她说了,但却并没有告诉她岑杙还是岑骘之女。她向来不关心朝中只事,只中秋宫宴上听了那蓝阙王储讲得故事,云里雾里的,不是很明白。宴散后缠着长公主讲了一宿,这才知道自己出生那日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但是以前从未将二者联系起来过。 如今听吴靖柴谈起来,岑杙竟好像是岑骘之女,她既感惊讶又觉得有些酸涩。姐姐既然没告诉她自然是不想她知道太多,因为这个秘密关系到岑杙的身家性命。哪怕是自己的亲妹妹她也要有所隐瞒。她们之间想必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旁人再也插不进去。 寻即又想到,岑杙既然是岑骘之女,那她和涂家就是不共戴天之仇了。可是,姐姐却嫁给了涂家,还生了个涂家的孩子。算下来岑杙和姐姐分手的时间正是姐姐怀孕的时候,那她当时应该很痛苦很痛苦才对。原来这才是她们分手的真正理由。 她心里竟然为岑杙感到一丝委屈,世界上最大的痛苦也莫过于看到心爱之人和仇人生下孩子了吧!如果换作是她,可能离开了就绝不会再回头了!她到底还是心软之人。再一想到,就在自己出生那年,岑杙父母双亡,一个人被迫流落在外,没孤孤单单的,有亲人的陪伴,不知道会是什么滋味? 李靖樨的种种所思所想,都压在内心深处,吴靖柴竟然没有窥到半分。 李靖樨虽不知此事是不是真,但心里已有七分认定岑杙就是岑骘之女了。她虽对外朝理法不甚关心,但到底跟李靖梣耳濡目染了许久,知道岑骘一家尚未平反,目前岑诤还是戴罪之身。此事是万万不能泄露的,不然就有可能为他引来杀身之祸。必须要尽快想个法通知到才行。 “这样吧,你去卫阳城通知岑杙,我去通知姐姐。咱们分头行动!” 简单做了布置以后,李靖樨忽然又想到,如果吴靖柴去卫阳城的话,一定会绞尽脑汁地想要探明真相。岑杙的身世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这一刻她忽然就明白了姐姐隐瞒她的苦心。 于是改口道:“算了,还是你去通知姐姐,我去卫阳吧。” “你去?我的小姑奶奶,你还生着病哪!” “所以,正好掩人耳目啊!”
第172章 志在龙门 其实李靖樨自己也很想去卫阳看看,听说岑杙在家遇刺,受了很重的伤,至今都没个准信来。她心里很是担心。 虽然已经决定不再掺和她二人之间的事,但从十四岁起就萌生的情根岂是那么容易就拔除的?尤其是这两个月以来,李靖梣日日往返于皇宫和各部之间,不是忙公务就是进宫为老太后侍疾。似乎一点没有将岑杙受重伤之事放在心上。她自己在这里焦躁得死去活来,正主却丝毫不以为意,愈发感觉心中攒动着一股不平之气。 她从小到大没经历过太多烦恼,不理解天底下有什么事比牵挂心爱之人更重要?她觉得李靖梣应该在得知岑杙重伤后第一时间赶到卫阳探望才是。这样的“无情无义”未免太让人寒心,简直辜负了她从小到大无条件的信任和仰慕。 尤其是她溜出皇宫后,吴靖柴又追上来。她不可思议地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找到姐姐吗?” “找到了,可是皇姐很忙,让我去小姑奶奶府上,找文嵩侯,告知他前因后果。” “就这些?” “对啊,就这些!” 李靖樨心里的不平又增加了几分,“那找完文嵩侯又干嘛?” “这我就不知道了!皇姐也没说,当时老太后病情发作,她匆忙赶去里间照看了!” “……”怎么可以这样! 她和吴靖柴都不知道兰冽和岑骘的关系,现在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是兰冽,有封存、驳斥属下无理上奏的权利。如果岑杙真是故友岑骘之女,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坐视不管。李靖梣此项安排其实是很妥帖的,但在不明就里的二人看来,就未免有些“草率”和“薄情”了。
“你等着,卫阳路远,你一个人去我可不放心。我先去大长公主府上走一趟,回来咱们一起出城。” 李靖樨一开始不愿意,但转念一想卫阳自己人生地不熟的,多一个人指路也好。大不了到时紧盯这厮,不让他有窥密的机会。 于是两人计议已定,吴靖柴先去大长公主府,将消息报给文嵩侯兰冽,然后又转回西城门和李靖樨汇合,一道出城往卫阳去了。 到傍晚才得知消息的李平泓急得在殿里来回踱步,不久,得到传召的李靖梣就进了殿里。先朝李平泓行礼,“参见父皇!” “起来吧!外面的情形你可看到了?” 李靖梣恭谨颔首:“儿臣看到了!” 李平泓在灵犀宫内传了仗刑,把李靖樨身边的近侍每人各打了五十大板。李靖梣进来时,留风、宿雨等人正趴在长条凳上哀哭求饶。木板凶狠的捶肉声此起彼伏,令人不忍听闻。 “这个丫头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李平泓重重拍案,动静大到令旁边的蔡崖都打一哆嗦。而李靖梣只是脸露惊慌之色,跪地道:“父皇息怒,靖樨只是小孩子心性,一时贪玩,并非有意出宫,不久就会回来了!” “回来?她病都没好全,她就敢跑出去?你可知她去哪儿了?” 李靖梣摇了摇头。 “嘿,这丫头翅膀硬了,越来越不把规矩当回事儿了,她是溜去卫阳了!天知道她去那里干什么!” 李平泓似乎余怒未消,李靖梣不敢触他的霉头,谨慎道:“父皇息怒,儿臣马上派人把她找回来!” “嘿,不必了!有阿柴这小子陪在她身边,朕也就放心了。她去一趟卫阳城也好,让她亲眼看看岑杙的样子,也好死了那条心。我皇家公主可绝不会嫁给一个被割断双手的残废之人!” 李平泓这几句话说得极重,其实也暗自存了试探李靖梣之心。若见李靖梣脸上露出一丁点难过、伤心之色,就可判定她们之间的确存在着不可告人的关系。但可惜除了一丝正常反应下的意外神情,别的什么没有。 如果不是这丫头已经将表情管理炼化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那就是二人之间的确没什么瓜葛了。李平泓稍稍放了心,“过年期间,朝廷六部之间你多跑一跑,削减军费开支是件大事,光靠户部是没办法完成的。必须派人到三疆亲自盯着,也要防患于未然。” “是!” “另外,要给你妹妹张罗选婿了,你有什么中意的人选没有?” “回父皇,靖樨还小……似乎并不急于一时……” “什么话?明年她就年满二十了,至今连个婆家都没有,像什么话?你多在朝野内外留意着点,有合适的人选马上来禀报朕!今年上半年就要把亲事定下来!不能让她再这么野下去!” “是!” 回东宫后,云栽帮她褪掉白色貂裘,送手炉给她的时候,看见她掌心似乎流血了。大惊失色地翻开手掌,发现两个拇指山丘上都有月牙似的血洞,好像是指甲掐出来的。这该有多疼啊? “殿下……?” “我没事儿!”李靖梣似乎很倦的样子,转身回房了。一直随侍的芳儿见云栽探寻的目光,无声地摇了摇头。没敢告诉她,殿下彼一进马车就瘫在座椅上哗啦啦掉眼泪,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云栽知道肯定是出事儿了。可是以李靖梣压抑、沉闷的性格,别人很难从她口中套出什么。而芳儿又的确不知,只急得云栽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是好。 晚上,顾冕大人有要事来殿下。云栽得以进入李靖梣房间,见她一个人侧身向里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身上也没盖上被子,虽说屋里有地热,温暖如春,但外面毕竟是冬天,不加被子怎么行?云栽连忙悄悄靠近床边,帮李靖梣把被子盖上。只是手一摸枕头,竟触到满掌的湿凉,心里一痛。好像又梦回到五年前,还十九岁的殿下被人抛弃的时候,也是这般爱流眼泪。听她似乎还在细细地抽息,鼻子像是堵住了。应该还在伤心着,只是并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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