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也好,就让东宫和诚王府二虎相争,敦王府在后面渔翁得利。只是幕僚们的主意虽好,效果却不佳,东宫比他们想象中的要沉得住气。其实想想也对,闻家和涂家比又算的了什么?即便诚王收缴了两个闻家也未必是东宫的对手。真正该焦急的是他们自己。以前只需打败东宫便能上位,现在却不行了。眼前又出现了一只拦路虎。以诚王的受器重程度,即便东宫倒台,这储位也未必轮得到他。 现在敦王府的处境很微妙,无论单独对付哪一方都不是对手。要么就联合东宫对付诚王府,要么就联合诚王府对付东宫。只是两者他似乎都讨不着好。 这段期间,涂远山为二子处理过丧事,已经请旨返回北疆。安排次子涂云雷和四子涂云霁代他全权处理京中事宜。临走前,他特意去探望了费从易,告诫道:“有句话我想和你说很久了,你别怪义父多嘴。大丈夫在世争权夺利,靠得是正面立威,顺势而为。你有多大的本事,别人就给你多大的脸面!阴谋诡计用一次就够了,别人不傻,一次就能将你看得透透的。你比我五个儿子都聪明,但是在这世上聪明往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晓得朝廷有多少聪明人费尽心机想要老子的命?但是他们仍旧跟鹌鹑一样无能地蜷缩着!因为顺我北疆就是现在的势,不顺势者下场只有灭亡!”
“因你父亲的缘故,你的仕途难免受到影响。你武艺超群,我原本想将你培养成北疆大将。但你说你要回京,宁愿领一个闲差,我也不想阻拦你。但现在东宫已经没有了你的立足之地,你还要留在京城。我私自揣测,你心里想的应该没那么简单。我不想阻拦你,只想告诉你,你父亲当年在沙场救过我三次,案发后不愿牵累北疆,自缚入京,临走前把你托付给了我!我曾答应过他,无论将来你犯了什么样的过失,陷入怎样的危境,我涂家都会倾尽全力救你三次!现在你已经无端用掉了两次,还有最后一次,望你慎重行事!” “多谢义父垂爱教诲,从易铭记在心!”他蜷了蜷不存在的三根手指,暗忖涂远山果然是涂远山,原来三次机会是这样算的,连为他涂家卖命之事也包括在内,真是怎么都不吃亏。念及此,他食指在拇指腹上刻下一道深深的沟痕。 涂远山走后,朝中好多人都松了口气。但也有另一些人担心会纵虎归山。但没办法,朝廷对北疆的渗透远远不如南疆,李平泓可以从容除掉闻家,而不担心南疆造反,是因为自信南疆已经掌握在自己手里。但北疆不一样,涂家两代枝繁叶茂,在北疆根基很深,很得人心。涂家三子涂云霸还在北疆领兵,一旦扣押涂远山,难保他不起异心。而且他们还有东宫互为倚靠,听说涂远山已经决定从兄弟那里挑选未婚子侄为嗣子,以备将来再与东宫联姻。一旦两者联合造反,恐怕连社稷都要动摇了。 未免养伤期间被人打扰,岑杙搬去了临近的卫阳城养病。虽然和京城离得很近,但卫阳靠山临海,冬暖夏凉,比建康城更适合人居住。严太后离京后就是在这里养病的。李夫人在卫阳城也有座极阔的宅子,甚至比颜湖边上的更大,岑杙知道她肯定非常富有,但又不知她的财富究竟来自哪里?是靠行医吗?看她能让哑女说话,又能让断肢重续,本事大得很,如果行医肯定能赚很多钱吧。但是她似乎极喜欢清净,也不愿意往人堆里扎,不像是个会靠行医赚钱的人。 岑杙住下来后,也不愿多想。每日把手泡在药水中,苦苦熬过漫长的严冬。顾青每日陪在她身边,小心地呵护着断掌,定期帮她换药。 岑杙一整天都要维持着一个动作,手一动不能动,有时候不得不靠发脾气来排遣心中的焦躁,维护自己的自尊。有时候刚换好的药水没来由地就被她一脚踢翻,洒了顾青和她自己一身,有时候架子上的铜盆,会被她突如其来的愤怒一脚踢出去老远。因为手不能动,她吃饭、解手、擦身都需要人服侍,形同一个废人。顾青有时被突然打翻的汤汁烫到,回去换身衣服来,都能听见她绷紧咬肌、痛苦磨牙的声音。这样坏脾气的岑杙是她没有见过的,这样痛苦的岑杙也是前所未见。她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让她稍稍平静下来,恨不得拿自己的手来换回她的断肢。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痛苦煎熬中,她们迎来了新的一年。 * 作者有话要说: 七夕快乐
§第八卷 东宫陷危机§
第170章 亲痛仇快 新的一年,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唯独岑杙的独院冷冷清清。因为宅子离街道太远,连最近处的爆竹传到她耳朵里,都只剩下一声闷响。这一天她从早晨起来,到中午被抬出去晒太阳,一点脾气都没露,全程乖巧地听从顾青的安排。连清圆都欣慰地夸了夸她,顾青心里既开心,又忐忑。想来前段时间岑杙的“不乖”给她留下了很大的阴影。 众人以为她自己想开了,就会好好地面对接下来的生活,都松了口气。只顾青隐隐感觉不像这么一回事儿。中午喂她吃药的时候,她一直看着门边,似乎想出去,又似乎渴盼着人来。看到眼神都倦了的时候,门果然被敲响了,是秦谅大老远地跑到了卫阳城来。岑杙眼底有一丝失落,但是看到他递给自己的那大如啄木鸟鸟首的小巧玩意时,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那是一只陶笛,只有六个孔,呈紫砂色,在秦谅手中侧躺,一个巴掌就能握起来。 岑杙只用眼看着,坐在特制的椅子上,被木板夹着的手固定在两侧扶手上,扶手是往前倾斜的,末端固定了两个盛药液的长柱形小桶,岑杙的手和大半段小臂就隐没在小桶中。 秦谅看着她如今的模样,不禁眼眶发红,强抑制悲酸把陶笛放到她面前的小桌子上。 “这是……好漂亮的陶笛,可惜我现在吹不了了!”岑杙故作轻松道,眼底的灰色一闪而逝。 秦谅心里闪过一丝难过,仍坚持着把陶笛推到中间,“等你好了再吹,先吹六个孔的。我问过那夫人了,她说只要经常练习,手指是可以恢复灵活的。等你练好了以后,再练八个孔的,十个孔的,十二个孔的……循序渐进……一定会完好如初。” 岑杙断手的事并没有瞒他,因为要追查黑衣人的下落,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何况她现在真正能信任的人也没有几个了。 只是岑杙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热忱,反而有些兴味索然。恢复吗?她做梦都想恢复手指,可是现在动也不能动,手腕以下感觉全无,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手的存在。这样的感觉已经持续两个月,心里的焦躁和绝望旁人是没有办法理解的。她以前冷眼旁观断手后的裴演,视他疯魔的状态为本性的恶劣和乖张,如今自己亲身体验过,才明白那种杆子不打在自己身上就感觉不到的痛。 她觉得自己也快要疯魔了! 所有,一生中的愤恨,都攒成了胸中的一团火,想要把凶手挫骨扬灰! 不杀干净这些阴暗里的卑鄙小人,不将他们碎尸万段,永远无法浇灭她心头的恨! 顾青见她脸色铁青,似乎又要发怒,不禁惶恐。但是她自虐似的忍了下来,只是歪了下头,似乎坐得很不舒服。 顾青见状,帮她把靠背调下去一些,扶手又稍稍抬高,问她:“这样舒服吗?”岑杙点了点头,半仰着躺在了椅子上。秦谅在旁边帮不上忙,只好稍稍远离些,看着那竖直的椅子变成了半仰式,而岑杙的手肘也随着扶手灵巧地抬高或降低,但手肘以下一直紧贴扶手纹丝不动,手腕也依然浸在桶中,没有丝毫溢漏,不禁暗自感激和钦佩这椅子的制造者。 岑杙躺下来,被风吹着,觉得有些冷了,轻轻地打了个喷嚏。顾青便把她腰上的被子往上拎起来,掖进腋窝里,又把她裹着的斗篷往脖子里护好。做完以后,岑杙忽然静静地看着她说:“谢谢!” 顾青神情微微一滞,一瞬间只想流泪,但她怕勾起岑杙的伤心,只微微笑着摇了摇头,问她:“还……冷吗?” 岑杙亦摇了摇头。秦谅从旁看着,感伤地叹了口气。 “师哥,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不是不能出京吗?”岑杙忽然问他,记得他的案子还没有完,是被限制出京的。 “你还不知道吗?入冬以后,太后就病重,一直未见好。皇上就趁着元旦大赦天下,为太后祈福。那些有罪的都减罪一等了,我身上的限制自然解除了。第一时间就来卫阳看你。” “哦……”岑杙暗忖太后病重,李靖梣等皇子公主一般会到宫中侍疾,来不了很正常,心下略宽慰。 “另外,再过两天就是你的二十七岁生辰了。我还会来看你。我答应过伯母,要保护你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如今已经整整二十年了,阿诤……”秦谅竟有一种时光飞逝的错觉,似乎与岑家母女相逢就在昨日。 提起娘亲,岑杙的难过再次浮上心间,一直到秦谅离开,她仍抑制不住心里的那份沉痛。顾青给她换药的时候,把那两只泡得发白变形的手从药液中轻轻拿出来。岑杙楞楞地看着断口处新长出的丑陋肌肤,迷惘道:“我娘给我落发的时候说,‘身体发肤,虽受之父母,但娘亲为你落发,便不算不孝顺。但是以后小诤还是不能轻易损伤自己的身体,不然娘亲无论在天上还是在地下,都会难安……’” 顾青眼睛红了一圈,又听她道:“师父说,一切众生,皆是过去父母,未来诸佛。即使伤我杀我,毁我谤我,也要我戒嗔戒怒,饶之恕之。因为今日所受,乃前世之因,今日所做,为后世之果。心无去来,即入涅槃。我想我前世必是一个大奸大恶、狼心狗肺之徒,才有今日之恶报。否则就是佛祖错了,人本无前世,更无往生。今世仇就当今世讨,毁我谤我者,我应亦以谤毁之。伤我杀我者,我应亦以仇杀之!不然,便是叫亲者痛,仇者快!你说是也不是?” 顾青无言以对,看着她怔忡的样子,有一丝心悸和担忧。 送秦谅出门的时候,他说:“你可会疑惑我为什么这个时候还会送陶笛给她?” 他当时长长地叹了口气,神情中满是追忆,“小时候,我们住在羊角山上,每天天不亮,就要轮流爬到山顶去敲晨钟,傍晚还要再敲一次晚钟。那时候我们嫌上山下山来回两趟太麻烦,敲完晨钟后就在山顶上待一天。在山上做师父交代的课业。每次做完课业,她都会爬到钟亭里那根破破烂烂的钟杵上,攀着绳索遥望京都。有时候也会坐在木头中间,掏出陶笛来静静地吹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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