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杙气息通畅了,喑哑问:“我怎么……在这里?” 清圆边扶着她躺下,忧心道:“我们行至路口,看见有个黑衣人正欲行凶!夫人便让向暝过去搭救,没想到竟是你。你招惹了什么人啊?怎地如此狠毒,非要杀你不可?” 岑杙虚弱地摇摇头,回忆那黑衣人的样子,脑海中一片模糊,但似乎又觉得他身上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百思不得其解,便不去多想了,转头都江后道:“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江后微微颔首,“本想将你送回去,但你宅子四个角上都有人……只能等白天了。” 岑杙明白了她的暗示,艰难地点了点头,“嗯,他们都是来监视我的!” 她出去的时候东南角上还没有人,想不到李平泓动作这么快! “你最近似乎惹了不少敌人?”她半是询问半是倾听道。 岑杙笑了一下,牵扯了脸上的痛觉,脸立即疼得扭曲成一团。 “我岂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太岁?这么说这个人来头还挺大?” 岑杙不知道这位李夫人是不是太寂寞了,竟然关心起了自己的八卦。 “嗯!很大!” “哦……”她点了点头,又不往下问了。似乎又转瞬间失去了探知的兴趣。 岑杙挺莫名其妙的。 清圆剥了两个鸡蛋,一边一个贴在她脸上滚。眼中满是心疼和怜悯, “唉,这小脸哦,怎么下得去手呢?” 岑杙被人服侍,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吧……”她刚要接过来,可是发现手却动不了了。不仅是手,全身除了头颈外,几乎没有半分知觉。 江后眼中划过一丝阴郁,清圆连忙把她按住,“别动,别动,我来帮你!” “谢谢……”岑杙无奈只好躺下了,让她在自己肿胀的脸上翻来覆去的滚动鸡蛋,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自己撑不住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岑杙感觉额上有一缕头发戳到了她的眼睑上,她下意识地就想拨开。意识一动,胳膊自然而然地举了起来。可是拨了一下没有拨开,再拨,头发仍旧杵在那里。虽然四肢都麻木了,但岑杙感觉手已经到了那个位置,怎么拨不开呢? 忽然她睁眼瞧去,原来是清圆奶奶睡着时白发落在自己脸上了。于此同时,她看到一只缠着纱布的胳膊,末端裹了一层厚厚的绷带,上面透出殷红的血迹。从这胳膊弯曲的位置,岑杙判断这是自己的。 她第一时间有点懵,好像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手不该是这个长度,也不该是这样笔直下来才对。 她又去抽另一只胳膊,觉得比右手要沉许多,等小心翼翼抽出来时,看到同样位置也缠着一圈白布,但白布顶上延伸出一只苍白失血的手,用两块板子牢牢地固定住。而在右手胳膊上,本该同样出现手掌的位置,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啊!”突然感觉一阵钻心的剧痛,昏厥前最后一幕越进脑海,岑杙大叫一声,身体痛苦地扭曲。 正在门口翘首以待的江后听到叫声匆忙进屋来,清圆也瞬间惊醒。见岑杙闭着眼睛咬牙挺成一团,大颗大颗的眼泪珠子不要钱似的落在枕头上。两条断肢露在外面,绷带上重又渗出鲜红的血,漫过了原本就凝结的淤红。清圆看着她的惨状,也跟着红了眼睛,“孩子,孩子,别哭别哭,没事的哈,没事的!” 江后充满歉意道:“对不起,我们晚到了一步……” 其实跟她们并无关系,赶到那儿时,岑杙已经被削去了两掌,痛得昏死过去。他们只来得及救下她的性命,可是两只手已经无法挽回了。嫌犯好像有意让她在临死前受尽折磨,手段之狠毒,令人胆寒。 立即让向暝去追捕黑衣人,除抢回另一只断掌外,还有除害的意思,可是不知怎地,他竟一夜未归。断肢离体越久,接上的机会就越渺茫,如今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天就要大亮了,即使找回来另一只手,恐怕多半也是废了…… 看着床上人绝望地抖成一团,江后心里被愁云笼罩,再次感到无能为力。 清圆什么都做不了,只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陪她哭,直到岑杙再次昏死过去,她的眼睛也红成了核桃。 这个孩子她打第一眼就喜欢,模样好,气质佳,才高八斗,人也良善。没想到天意弄人,好端端的小姑娘竟然被坏人削去了两掌,这要是让爹娘知道了不知道会有多心疼呢! 至天亮时,院子里终于传来一叠脚步声,有个声音焦急地问:“拿到了吗?” “拿到了!” “快跟我进来!” 岑杙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一堆人进了屋子,就围在她的床前。有人解开了她右胳膊上的绷带,拿棉花似的东西蘸了凉凉的液体擦在断面上,似乎在清理断口处的淤血。而岑杙没有任何痛的感觉,她犹如正躺在云端,地上那饱受折磨的残躯正在被她狠心离弃。断手后她就成了废人了,最后昏迷的时刻她如是想。 江后将岑杙的右手接上以后,皱紧的眉头并未展开。那只手长期得不到供血,已经有些坏死了,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截去不要,但她还是抱着微弱的希望尽力一试。 之后拆开左手的绷带,断口处缝了一圈的细线,手上仍旧没有血色,但也没有坏死的迹象。所幸连接得及时,左手起码能恢复两三成的功能,运气好的话,能恢复到四五成,但想恢复从前的灵敏度是不可能了。想到她曾弹得一手好琴,江后不禁惋惜地叹了口气。 * 作者有话要说: 唉,心疼死偶了,还得写下去。
第169章 卫阳养伤 向暝把追踪黑衣人的经过一说,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清圆犹不相信,“此人的武艺真的那般高?” 向暝点了下头,“我们两个在西红林里斗了两个时辰,不分胜负。不过我使软剑长,他使匕首略短,难免吃亏些。” “这么说那人的武艺还在你之上了?”清圆暗忖:难怪难怪,岑杙会被削去两手,这不就跟老鹰擒小鸡似的吗? “那倒也不见得,他比我还是差了一点的。不过,这人诡计多端,用断手来格挡我的软剑。为免伤着那只手,我只好不断收势,白白让了他好几百招。” “那你是如何抢下这手的?” “我使出一招‘之北向南’和一招‘声东击西’,还有一招‘虎趋平阳’,以及一招‘‘龙尾千缠’’,缠住他的手腕,刷得一声,削掉了他三根手指头!放话说:‘再不放手就把你整条胳膊削下来!’他大概是闻风丧胆了,丢掉手就走了!” 清圆没空领教他是如何如何出招制敌的,诧异道:“然后你就这样放他走了?” “嗯!我与他已经缠斗两个时辰,再拖下去断手就接不上了!于是就火速赶回来!不过,以后想找到他很容易,就找那断了三根手指的人!除非他永远不露面了,否则我一定可以把他揪出来!”向暝信誓旦旦地说。清圆却叹了口气,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即便杀了那人,岑杙的手也已经回不来了。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了,墙上的人约莫已经离开,江后便让向暝去通知岑府家人,主要是通知顾青。因为岑杙被发现时正穿着夜行衣,江后考虑到她或许在行机密要事,不宜声张,也没有报官。只等她本人醒来问明详情即可。 岑杙昏迷了两天两夜,至后日清晨方醒,期间高烧不退,噩梦连连,口中反复都是痛彻心扉的呓语。顾青从旁衣不解带地照顾,两天两夜未曾合眼。帮她换药时看到腕上那两条细细的刀痕,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涌。她不能想象失去两只手对岑杙意味着什么,她醒来后该会何等的绝望与痛苦,单是想着它们被生生削去就令她心如刀绞。 这两天她说得最多的话,莫过于那句“是谁这么狠心?”她不明白,究竟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要削掉岑杙的两只手,就算她为别人隐瞒了许多罪恶,也不该受此报应。为什么会这样? 江后见她不眠不休的,担心她会晕倒,让她去隔壁屋休息。顾青摇摇头只是不肯,终于昏倒在床前。 扶着她去隔壁躺下,再回来换药时,岑杙已经醒了。睁着两只空洞的眼睛迷茫地看着她,像是一具被剥走了灵魂的躯壳。江后莫名觉得有一丝心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慢地张开了口,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眼:“这是……真的吧?”神情还是很迷茫。 江后虽感心酸无奈,仍旧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我感觉不到……疼?” “你的手腕被我打了麻沸散,手正浸泡在药水里,需得泡三个月才能愈合。” “……还能长回来吗?” “长回来是可以的,但是……要想恢复跟从前一样,却是困难。” “那……我还能弹琴吗?” “……不能。” “写……字呢?” “……很难。” “那我……还能做什么?” 江后沉吟了片刻,“不需要灵巧性的动作,你都可以做。只是比平常人慢一点。” “慢一点……”岑杙呢喃着重复她的话,意识中还存在的双拳似乎攥出了血,牙关咬紧,几乎要将牙龈咬碎。表情却痴痴呆呆地望着房顶。半晌扭头问:“那个黑衣人找到了吗?” “……没有。” 岑杙又扭回头来,仰望着头顶发怔,“我看他的影子很熟悉,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她像着魔似的陷入了冥想状态,枯瘦了一整圈的身形令人隐隐有些担忧,“……会在东宫出现的究竟是谁呢?” 断手后的岑杙向皇帝李平泓请了三个月的假,推脱以重病缠身。李平泓恩准了她的假期,并派人代任了左副都御史的职位。 三个月其实已经超出了官员的告病期限,按道理需要另选官员任职。但李平泓只派人任了代左副都御史,看样子好像故意把这个职位留给岑杙似的。朝中当然会有反对之声。至于如何反对的,岑杙已无心去探知,因为这期间玉瑞又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闻家以谋逆的罪名被李平泓下诏夷灭三族。南疆军权收归朝廷所有,至此统治南疆长达五十年的闻家就此退出了历史舞台,四疆仅存其三。而据说这一切都来自北疆定国侯的一封告密信。派去收缴南疆兵马的是诚王李靖楠,皇帝已经有意开始把诚王推到前台来,不仅东宫的人感觉到了,敦王府的人也都炸开了锅。南疆没了闻家这一首领,就如同一盘散沙,只等着被朝廷一口吞并。然而瘦死的骆驼毕竟比马大,南疆好歹有近十万兵马,这个大馅饼人人都想吃。如果趁机能把散沙状的南疆军化为己用,那就是未来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没想到竟被诚王这小子白白捡了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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