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驸马国尉不是要在宫外建府吗?我住在宫里不合规矩啊!大臣们会同意吗?” 李靖梣面无表情,“你住就是了,合不合规矩我说了算。” 岑杙有点犹豫,不过,既然她都这样说了,自己要是不给面儿,恐怕这姐姐还得生气,于是笑道:“好吧,其实我对住哪里无所谓的,巴不得住得离你越近越好,最好可以天天看到你。”李靖梣这才露出了和悦的笑容。 “岑杙,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是束缚了你。你将来会不会后悔,随我一起关进这个笼子里?”躺在床上时,女皇陛下又对自己的决定感到不安,捧着她的脸,心事重重地说。 “不会,”岑杙毫不含糊道:“因为笼子里有你,我哪里都不想去。” 私下里却暗忖,你不是猫哭耗子吗?关都关了,还说这话。我倘若说会,你舍得把笼子打开?不再加两道锁就阿弥陀佛了。 “那倘若二三十年后,我老了丑了呢?就像……在岸边垂钓的那个满脸皱纹的钓鱼翁?” 岑杙哑然失笑,“原来你当初扮作钓鱼翁的样子,是想试探我?你怎么那么傻……的可爱啊你!” 岑杙哈哈笑起来,搂着她的头发,凑前亲了她一下,认真道: “首先,姑娘,你不会变得那么丑,真的,我敢保证。即便你到了七老八十连牙齿都掉光了,也会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绝不会像个白|面鬼似的吓人。其次,我也会老啊,二三十年后,你会不会反过来嫌弃我呢?如果你笃定不会,那么就该相信,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也是一样坚如磐石。 再次,有些鸟儿确实更喜欢自由,但我以前自由惯了,最想要的其实是一个家。七岁那年,我丢了第一个家,如果可以用自由去交换,我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换回来。现在你补偿给我一个家。我很满足,有了你,我不会再羡慕外面的天宽地阔,也不会羡慕长江的无穷!因为你给我的,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多。” 李靖梣没听她说完已经泪流满面,脸埋进枕头的大红“囍”字里委屈地哭,岑杙倒是没想到她会哭,好像是一条浸了水的毛巾,被人轻轻地一拧,就哗啦啦地流成了一片。 这画面实在有点喜人。岑杙逗她,“怎么了姑娘,你是不是哭得有点早啊?这还没到时候呢!省着点哭啊,夜还好长呢!” 女皇陛下果然不哭了,红着眼睛和鼻子跪坐起来,去床头拿了把剪刀来。让岑杙把头发放下来,从中认真挑了一小绺,剪下来,摊在膝上,自己也回头解了云髻,从满头青丝中剪下来一小绺。用细长的巧手将两者认真地编结成环,红绳扎起,放进一个铺了黄缎的红匣子里。 不无羞涩道:“此为结发同心,寓意夫妻一体。从今往后,你便属于我,我也属于你。你身上的每一样东西,没有我的准许,都不许捐弃。我不是真要你做我的笼中鸟,只是希望,你在外久滞不归时,勿忘家中尚有贤妻,无论多远都要飞回来,我会在家里等着你。” 这回换岑杙对着“囍”字没出息的掉眼泪了。抱着女皇陛下哭了一会儿,她用大红袖子擦擦眼泪,瞥见李靖梣身上淡雅的素裙,突然不乐意了:“你怎么没有穿吉服啊?大喜的日子,就我一人穿,太不公平了。” 李靖梣其实是有吉服选择的,只是她觉得那洞房里的吉服太艳了,穿上有点不自在,就找了常服穿上,而且她觉得吉不吉服的无所谓,她娶的是人,又不是衣服,只要人到了就好。但岑杙似乎对这个很看重,一再央求,“你去换上么,你穿吉服的样子很好看,我很喜欢。你去换上好不好?不要戴通天冠,就穿我们第一次拜堂时的那种新娘子装。” 李靖梣暗忖,要是像民间那种新娘子装也还好了,礼部送上来的吉服实在是……为女皇陛下的子嗣操碎了心。 “好吧,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不要乱走。” 央不过,李靖梣只好去换了吉服。回来时,看见岑杙正坐在她之前坐的椅子上,对着那莲花醉忘形地贪杯,女皇陛下悔未让人把酒端走。这下好了,让猫去接管了鱼缸,不偷腥才怪了。 岑杙正沉迷在美酒的滋润下无法自拔,猛一抬头,就看见一抹惹眼的红出现在灯火明灭处。她眼睛登时直了,酒爵摇摇晃晃端不住,险些跌到桌子上。还好被她两手接住,幸而盏中酒少,不然撒了就太可惜了。
第288章 洞房花烛(二) 李靖梣似笑非笑地走过来,一袭大红的绰约广袖流仙襦裙,将她衬得明艳不可方物。拖在地上的裙摆就像朱凤的火尾,随着走动,发出自然的施施声响。身上环佩玎玲作唱,仿若一串摇曳的风铃。为她的赏心悦目再添韶乐的风光。 她青丝垂肩,黛眉入鬓。开至两肩的领口,将胸口以上的皎白肌肤含蓄呈露。抹胸的位置比寻常襦裙要低,令人不自觉构想那鸳鸯刺绣下的幽谷春色。沉静时若红桐立深谷,行动时若凤凰出高岗,那点了胭脂的唇色,就像罂|栗一样,吸引着岑杙一步一个趔趄、失魂落魄地朝她走过去。 “姑娘,你是神仙下来勾魂的吗?是不是我的绯鲤?” 李靖梣听她说话都开始颠三倒四了,晓得她有些喝酒上头了,捂着胸口,把酒爵夺下来,重重地搁在桌子上。推她到床上去,“是不是喝昏头了?要不要给你端碗醒酒茶来?” 岑杙摇摇头,迷瞪了一会儿,一下子蹦起来。牵着她的手,兴奋地在殿里转圈圈。绕过四脚的镶玉桌,又绕过香烟袅袅的铜宝鼎,穿过轻纱的薄帷,又穿过红艳艳的地毯。一步一回头地拉着她游走,李靖梣好笑地看着她:“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岑杙煞有介事道:“带你回家啊!”说完往边上胡乱一指,还傻笑了一下。 李靖梣被她的醉态逗得忍不住笑,咬着唇好脾气地配合着,“你家在哪儿啊?我怎么瞧不见啊?” “在那儿,你跟着我走就是了。” 说是带她回家,却莫名其妙地拐出了内室,绕着正殿里的两根大红柱子,各自转了一圈,停在那里,不知该往哪里走了? 李靖梣瞧她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实在傻得可爱,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出来。 瞧她肩膀一扭,竟要往殿外去,连忙拉住,“不要了,外面冷。你想要我冻着吗?” 岑杙回头瞧着她裸|露的肌肤,一想也对,外面冷不能让她冻着。于是又拉着她往回走。李靖梣费了九牛二五之力,才把这头乱走乱撞的小牛犊拉到正确的轨道上来,二人重新回到了内室,岑杙惊喜地“欸?”了一声,一句“到家了”把女皇陛下好不容易端起的面孔又给崩坏了,扶着额头“嗤嗤”地抖了会儿肩膀,实在不能让她“胡闹”下去了。让人端了醒酒茶来,强迫着喂她喝下去。 一碗茶下肚,岑杙的意识终于回来了几分,脸上随即露出垮掉的疲态。女皇陛下叉着两臂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笑道:“酒好喝吗?要不要再来一杯啊?” 岑杙扶着床柱缩在那里像条咸鱼似的,半死半活地直哼哼,“不要了,不要了,好难受。”没想到这莲花醉的后劲儿这么大。 “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贪杯!” 岑杙捂着肚子,“恭桶在哪儿啊?” “隔壁。” 李靖梣在内室等了她一会儿,寻思找本书看。房间的隔音很好,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回来时,两眼清明,目光灼灼,和出去时判若两人。 她诧异道:“你酒醒了?” 岑杙神秘走到她面前,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神容举止都和平常无异。 “你怎么做到的?”李靖梣从来没见过喝醉酒的人能这么快醒过来,忍不住好奇。 “我多厉害啊,区区小酒……” 李靖梣拍她一下,“快说,别扯东扯西的。” 岑杙无奈曲着两根手指,往嘴里一伸。李靖梣瞬时明白了,不可思议道:“你为了醒酒就去抠喉咙?” “嗯。” “……有必要吗?”这也太拼了吧? 岑杙腼腆道:“没办法,春宵一刻值千金,我怎么舍得醉呢!” 李靖梣无语。总觉得她这话哪里怪怪的。还没想明白,身体就腾空而起,膝上的书也掉在了地上,下意识地搂住对方的脖颈。 岑杙抵着她的额头,眼睛里的醉意再次浮现上来,似笑非笑道:“你比酒还香。” 李靖梣香肩一抖,呼吸乱了,无所适从地抱着她。忐忑地穿过明灭的灯光,重重的薄帷,落到了火红的帐里,把羞红的脸埋了起来。 这一夜,很漫长。 充分印证了女皇陛下的眼泪,就像毛巾里的水,拧一拧,总还会有的。 不得不说,红色是一种艳丽的颜色,而艳丽自古以来就是天然的情分催化剂。世人用红色来点缀洞房花烛,实在是再合适不过。因为任何凡夫俗子都难抵它的诱惑。 岑杙痴迷地望着囍枕上那娇艳的容颜,亲眼目睹她那粉红的薄晕爬上她的眼圈和脸颊。一生所能说的最浑的浑话,莫过于下面这句了, “可惜,张目微走得太早了,他应该把此时的你画进画中。” 彼时女皇正处在失控的边缘,听到这么不正经的句子,和着微热的呼吸扑在耳边,哪里还能忍得住,恨不得一脚把她踹下去。 可惜情分这种东西就像水一样,一旦开始倾泻,就再难以收势。而且它的包容度出奇的高,即便往里投入最浑浊的沙子,也能源远流长。 岑杙的笑声从暖帐里传来,伴随着女皇陛下恼羞成怒的一句“魂淡!”这个洞房花烛终于在黎明前的最后一刻被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第二天,两人理所当然睡过了头。 女皇身边的首席女官暮云栽,勉力维持着大局,把前来参加见亲礼的皇亲国戚们安排在偏殿里歇息。今个除了见亲礼外,女皇还得领着众人去奉先殿拜祭祖先,晚上还有宫廷赐宴,任务不比头一日轻松。她想把李靖梣叫起来,但又怕影响她休息,就以往驸马国尉的那些劣迹斑斑的经验来看,云栽毫不怀疑她会在大喜日里给女皇陛下拖后腿。正愁眉不展,大殿传来李靖梣传召更衣的消息。暮云栽登时松了口气,赶紧把尚衣局的人拨进去,服侍女皇陛下更衣洗漱。 岑杙瞧她一步一个哈欠,也觉得自己昨晚太过分了,小心地帮她捶背。李靖梣反而嫌她打扰自己瞌睡,不耐烦地拍掉她的手,转身挂在她的肩上,把她当成抱枕,靠着呼呼大睡。 侍女们都看呆了,纷纷羞红了脸,自觉低下头,权当没看见。 云栽暗地里大呼:“我的祖宗咧,你……你可注意点形象啊!你可是女皇啊,不是驸马国尉的小女人,撒娇这事儿能私下再做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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