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女皇陛下尚记得自己是女皇,出了大殿后就自觉捡起了威风。带着皇夫大大方方地出门见亲戚。 皇家的亲戚就是李靖梣血缘关系比较近的一些堂爷、堂叔、姑奶奶、姑姑,还有和她平辈的一些堂兄弟姐妹。直系的血亲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差不多被撸干净了,反而不剩多少。只剩下长公主一家和康德公主是关系实实在在的近支。所以,也没什么特别重的感情,按照礼节程式化地客套过,场面上也就够了。 那宗正院宗正李太钟是现任的李氏皇族族长,但他其实并不是清宗李祚均的儿子,而是李祚均的侄子,和她们的血缘关系也不算近。但因为资格老,年纪大,才做了这宗正院的宗正。前几年耳朵就不好使了,如今眼也跟着昏花了,愣是半天才认出这个昨天才刚册封过的驸马国尉。岑杙和他鸡同鸭讲了一阵,讲得还挺热闹,让本来还很担心的女皇白操心了一场。事后李靖梣问她:“你都讲什么了?我还是头一次见老叔爷跟人聊天聊得这么起劲儿!” 岑杙耸耸肩,“没什么,我就跟他比谁嗓门大,把他的话重复一遍就行了。”李靖梣无语。 这时小侯爷吴靖柴凑过来,举手道:“佩服,佩服。” 一群人来到奉先殿,刚要进去,小侯爷忽然问她:“你带盐了吗?” “什么带盐?”岑杙不解。 吴小侯爷忽然咧开嘴,幸灾乐祸地笑道:“那你可惨啦!嘿嘿!” 直到随女皇祭拜了祖先,典礼官突然从祭鼎中把肉拿出来一部分,当场分成了无数块,装在小碗中,分发给众位到场的皇亲国戚。 岑杙被分了满满一大碗——没有味道的白水煮肉。必须当着众人的面儿吃下去,以示和众位亲族结成一家,从此祸福相依,荣辱与共。 岑杙明白了,这就是昨晚同牢礼的扩大化。从和李靖梣的小家,扩大到和整个李氏宗族的大家了。而这道白水煮肉也由一小片整整扩张了好几倍。 岑杙虽然很饿了,但不代表她能吃得下这种东西。 她轻轻咬了一小口,果然,和昨晚的味道不遑多让,简直难以下咽。 抬头看见李靖梣似乎吃得津津有味,而身边的亲戚们也都吃得津津有味。她怀疑自己味觉出了问题。直到偶然地一瞥,发现吴小侯爷偷偷在袖子里藏了一个小瓶,吃之前就拿出来,往肉上撒点类似盐一类的粉末,又迅速地塞回袖子里。她顿时就明白了,他所说的带盐是什么意思。 而且不止是他,在场除李靖梣之外的所有人,都有偷偷撒盐的举动。李靖樨撒得时候被岑杙抓到了,她非但没有避讳,反而面无表情地多撒了点,像故意撒给她看的。连她一向以为刚正不阿的长公主,以为肯定会和李靖梣一样给大家做表率,谁知她是撒盐撒得最勤快的一个,可能平时吃盐口味比较重。 只有她,什么都没有。 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我在这里吃白水煮肉,你们却偷偷撒盐。太不公平了! 她正在想要不要把肉偷偷藏在袖子里,装作自己吃完了。这是腿边突然沙沙沙沙地滚来一个小瓶,她回头一瞧,一个年纪和她差不多的青年正朝他挤眼,岑杙记得他是李靖梣平辈的一个堂兄弟,叫李靖樟还是李靖棕来着,是个郡王。连忙把小瓶拿起来偷偷地藏在袖子里。同时朝后面做了个竖大拇指的手势,表示感谢。 撒上盐以后,果然是天壤之别。岑杙终于能咽下第一口了,感动地直落泪。但她同时发现了,李靖梣在最前面是真的在吃白水煮肉,什么佐料也没有撒。这怎么吃得下去啊! 不禁又心疼起来。 但她知道,这里所有人都可以犯规,只有皇帝不可以,如果连她也撒盐,那么这个仪式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想明白这一点,岑杙好像突然就明白了,她生活中一些近似苦刑的坚持和习惯是为了什么。 同甘共苦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止是难,也许终其一生,她也找不到几个真正愿意和她同甘共苦的人。 又是一阵“沙沙沙沙”的响动,众人都看见那小瓶按照原路,轱辘轱辘地滚回了李靖棕的脚边。岑杙又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对着那碗白肉用力屏住呼吸,想象着它是世上最美味的佳肴,咬咬牙大口大口地撕嚼起来。
第289章 宫廷赐宴 祭礼之后,小侯爷拍着她的肩,语重心长道:“我这次算是真服了你了,你还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能陪皇姐咽下白肉的人,说明啥呢,说明皇姐果然没有看错人。” 岑杙还是头一次收到他的鼓励,本来想谦虚几句,结果小侯爷勾着那李靖棕的肩,兄弟俩笑眯眯地扬长而去,“哎呀,这么些年好不容易出来这么个人真不容易啊,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有负罪感了。” “是啊,是啊!” 岑杙那口白肉就噎在嗓子里,一张嘴差点就要哕出来。 这都是一群什么亲戚啊这都是。 事后,岑杙扶着李靖梣从殿里出来,问她,“胃里难受吗?” 李靖梣摇摇头,“已经习惯了。你呢?” 岑杙笑道:“我还没习惯,不过,我想,这样大鱼大肉的生活,总比我在乡野间吃茅草根和百家饭要强,迟早会习惯的。” 李靖梣鼻子一酸,攥了她的手,“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吃茅草根和百家饭。” 岑杙点了下她的额头,“我相信你。但光不让我一个人吃还不行。” 李靖梣看着她眼里的笑容,立即会意:“对。不光是你一个人。你觉得我可以做到吗?” “当然。这个世上没有谁比你更能做到。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我和师父在外边要饭的时候,是你在做皇帝,可能我们要的饭都比之前要香。怎么不是你当皇帝呢,你说?” 李靖梣被她逗笑了,忘情地勾着她的脖子,“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好了。其实,我也做过很多‘不尽如人意’的事情。人家背后都管我叫‘不近人情女罗刹’的。”说得时候还有点委屈。 岑杙笑道:“是谁这么有眼力见儿?这么漂亮的女菩萨,不是女罗刹是什么?快点让我亲亲。” 这还没回尧华宫呢,李靖梣到底没她脸皮厚,躲了几下赶忙就跑开了。午间去御书房查看公明阁每日递来的奏折,刚看了几卷便精神困倦,想到岑驸马那张温柔的脸,迫不及待回到寝室补眠。结果没看到人,问侍女,“驸马呢?” “回陛下,驸马在北书房,已经很久了,不让人进去,不知在捣鼓什么。” 李靖梣好奇,来到寝室旁边的北书房。在门口刚好遇见满面春风步出的岑杙,被抱了个满怀。 “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啊,我在书房练了会儿字。”岑杙舔舔嘴唇,眼神很亮的样子。 李靖梣有点怀疑,想进去看看。岑杙捧着她的脸,指尖摩挲着她的眼睑,“咄咄咄”了几声,“眼皮怎么这么重啊?是不是很困?” 女皇得到体贴,眉间立时温柔了,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下巴偎她肩上,哼唧道:“陪我睡会儿觉吧~”岑杙瞧她那慵懒困倦的样子,料想昨晚她可能真的累坏了,顺势把人抱起来,往寝室而去。 云栽看见女皇陛下又跟个挂件似的被驸马国尉抱回来,简直没眼看了。还好她提前把周围人撵走了,皇威啊陛下! 寝帐里,李靖梣正睡得酣甜,脖子上、嘴巴上、脸颊上、耳垂上,挨个被嘬了一遍,“起床了,都两个时辰了,再不起来就成猪姑娘了。” 李靖梣笑着被她扰醒,不满地挠了挠耳朵,“嗯”了声,勾着她的脖子继续睡。岑杙比她早醒了半个时辰,不知揩了多少遍油,才揩到她悠悠转醒。岂许她再睡过去,“是谁说晚上的赐宴是大事啊?还振振有词不许我拖你后腿,我看我要拖你前腿,才能把你这猪姑娘拖到宴上去。” 李靖梣这才想起还有大事未完,不情愿地伸出两条雪白的胳膊,被薅出被窝。 赐宴就在“无为宫”里举行,内阁六部的大臣及命妇几乎都到齐了。吏部尚书付明启捋着胡须,留意宫门口的牌匾,笑道:“清静无为,此匾是暗含深意啊。” “但我觉得赐宫居住,还是稍有不妥。”大理寺卿岳海隅道。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以岑杙的人品,是断不会做出淫|乱后宫之事的。”王中绪向来直抒胸臆,其他大人反倒集体“咳嗽”了一下。 “我说的不对吗?就算在宫外建府,还不是得常常到宫里来,如果存了心怎么也拦不住。” 和事佬高潼川道:“王阁老所说不无道理。其实驸马国尉长居宫中,国朝未尝没有先例。咱们的第一任女皇,孝祖皇帝,当年还把两个驸马同时约束到宫中,不也没出什么大乱子吗?阁老们别在这儿站着了,宴席马上开始了,咱们赶快进去吧。” 江逸亭和船飞雁夫妇相互扶持着来到宫中。船飞雁的身子已经很重了,本来江逸亭担心她,不想让她来的,但这姐姐说一不二的性子,哪能错过这等热闹。如今挺着腰身站在无为宫门口,那神情就跟参加蟠桃大会的赤脚大仙似的,任是九头牛也拉不回了。 江逸亭瞧着那匾额,不知为何叹了口气。 船飞雁正心情大好呢,顿时不满了,“好端端的你叹什么气啊?真煞风景。” 江逸亭道:“我是叹,以岑杙的才华,本该有更大的作为,如今屈居在此,未免可惜。” 船飞雁道:“你懂什么?就许你们男人把女人困在家里,不许女人把你们困在家里?人家弟妹小两口恩爱着呢,你操这么多心干什么?” 江逸亭刚欲反驳,随即又很奇怪:“夫人,你这‘弟妹’的称呼是哪儿来的?咱们虽然和岑杙是师亲又是干亲,但和陛下毕竟君臣有别,哪能随便认啊,你可千万别往人前说漏嘴啊!免得给岑杙召来麻烦。” 船飞雁拿手帕掩了掩嘴,“我知道,还用你提醒!不在人前说就是了,瞧你紧张的,怕我拖你后腿不成?” “岂敢岂敢!” 包四娘和宴回也有幸被邀请进宫参加赐宴,宴回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哇塞塞”了一路,“这皇宫果然和平民百姓家不一样哈,一个玉清湖就抵五六个大庄园了。没想到,我宴回有生之年也能来皇帝老儿家里走一趟,真是不枉此生了!欸老板娘,你当年怎么这么会押宝啊?怎么就指定能押中皇太女呢,吕不韦的眼力也没你好吧。” 说起“押宝”,就是很久远的故事了。包四娘嘴上含笑,望着玉清湖畔那座高悬彩灯的二重高楼,不知为何,会萌生出如此多的感动。 从皇太女到女皇,从两地分离,到结成夫妻,从不可能到可能。只有亲眼见证过她们的分分合合,是是非非,才会了解眼前的一切,有多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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