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热切地盯着眼前那头戴通天冠的女子,感觉她那精心修饰过的妆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美艳。没有欲遮还掩的红盖头,没有寻常女子的娇滴态,却有含情带露的剪水瞳,和睥睨群伦的傲气骨。岑杙觉得和她站在一块,自己腰肢都酸软了,还得被喜娘搀着走。 这下连吴天机都忍不住调侃了,“我说状元郎,要不干脆给你披个红盖头吧!”满场又哄笑起来。 李靖梣腮颊灼热,横了她一眼。岑杙很无辜,只有喜娘才能懂她的苦,从前朝就开始三跪九叩,一路跪到了尧华殿里,天知道那些典礼官是不是一群虐待狂,设计了那么多道坎来折磨她。她现在尚能走路已是天大的不易。 “好了好了,别再耽误了。礼官,吉时到了吗?快拜天地吧!”长公主在这儿撑着也累了,这些礼乐唱班吵得她头疼。 高潼川和属下仔细核对了一下时辰,终于高声道:“吉时已到,奏乐,拜天地!” 皇家的拜天地也和平常百姓家也略有不同,需要酹洒而拜,告知天地。岑杙和李靖梣接过酒爵以后,一起祭拜天地,一起将玄酒撒入侍女所捧的托盘中。看着两股酒液汇成一股,浓的再也分不开,岑杙顿生一股水乳交融,你中有我的感动。扭头看着她,也被她看着,何其有幸,能与彼共度此生。 之后还有两道重量级的礼仪程序,都是要在洞房里做的。 一道是同牢礼,一道是合卺礼。 所谓同牢礼,即是新人同席而坐,同案而食的一种礼节。牢并不是指的监牢,而是古人祭祀用的牲品,比如牛羊猪的肉,就叫太牢。 简而言之,同牢礼就是新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点饭,象征着从此以后便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吃的东西也很讲究: 共食同牲之肉,象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共食五味酱醢,象征着同品人生的酸甜苦辣咸。 共食粟米,象征小家庭日后会丰衣足食,健康美满。 岑杙觉得这个礼节简直太人性化了,她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了,此时还有比吃饭更好的礼节吗?直到开吃的时候……她觉得就不该对典礼官抱有幻想。 第一道牲肉是完全没有味道的,纯粹是白水煮肉,第二道肉酱味道又太多了,哪家做饭会把酸甜苦辣咸都放上?第三道勉强可以塞肚子的小米饭一人只能吃一勺,岑杙尽量把这一勺挖得比两勺还高,她觉得自己称银子的时候都没有这么仔细过,但还是不够塞牙缝的。 不过回头看李靖梣出洋相也是种乐趣,女皇陛下吃第一道肉的时候还能勉强下咽,吃第二道的时候,嚼着嚼着脸色就有点不对了,岑杙忙把手托在她嘴边,想让她吐出来。结果一屋子人突然大声地告诉她们不准吐,不能吐。把岑杙吓了一跳,也把女皇羞臊得不行。拨开她的手,强行咽了下去。岑杙捂着肚子笑得不可抑制,算是明白什么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 最后一道大礼,就是合卺礼,即交杯酒。 天知道为了这一刻,她们究竟等了有多久。 梨花树下初相逢,一句青梨能吃否?谁先拨动了谁的心弦,已然无从追溯。 桃花园里困斯人,两年深恩付火炬。谁先背弃了谁的契约,也已无法裁定。 唯有此刻,观礼的人大都已经散去了,洞房里回归了它该有的宁静。 岑杙端酒的小臂不自觉抖了起来,晃着酒杯里的琼浆和对面人交臂而过。那些过往一幕一幕都在眼前飞去,没有停留,唯有此刻,她轻颤的睫毛和高仰的曲颈,正以另一种刻骨铭心的方式,深深地扎根在她的脑海中。 她之前并没有估量过,一杯酒到底有多重? 它很重。比她以往发下的任何誓言都要重。 只要喝下这杯酒,她们便是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妻,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在名义上把她们分开。从此以后,斯人此生便为我所有。无论祸福荣辱,穷达富贵,无论毁誉功过,清浊是非,她将与她和其光同其尘,生同衾死同穴。 本以为合卺礼后顺理成章便是洞房花烛,这时那群阴魂不散的典礼官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 “驸马国尉,请去偏殿沐浴更衣,等候陛下召见。” 岑杙迟了迟疑,又想到这皇家典礼的不好来,规矩实在太多,喝了交杯酒都不能入洞房,还有天理吗? 但没有办法,在典礼官的主场上,她讨不得便宜,只有被摆布的命。 “是不是以后都得要你召见,才能行洞房之礼啊?” 李靖梣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摸着她的脸哄劝道:“乖,不差这一会儿了,先随他们去,吃点东西也好,半个时辰后,我再宣你到殿里来。” 岑杙勉强地“哦”了一声,想到以后每天都要以这样一种方式见面,还不如继续当她的地下情人,来得轻松自在。 半个时辰后,女皇陛下的旨意就到了。彼时岑状元已沐浴更衣,酒足饭饱。体力充沛下信心猛然恢复,地下情人什么的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还有什么比正经的媳妇来的更加让人心潮澎湃吗? 在女皇贴身宫人的引领下,她兴高采烈地回到了洞房。这次没有典礼官的跟随,连喜娘也端着托盘走掉了。整间大殿里再也没有一个多余的人,可以将她们打扰。 岑杙穿过了一重又一重的轻纱帷幄,看到了已褪去浓艳华服,只着素雅仙裙的女子,静静地坐在桌旁小酌。她眼前一亮,笑着走过去拦了她的腰,“怎么,交杯酒还没喝够吗?还是说,等我等得心急了?”
第287章 洞房花烛 李靖梣被她迫着弯了腰,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捣了她一拳。 岑杙受用地笑眯了眼,见桌上摆着两盏纤纤瘦瘦的白玉爵,爵嘴上各有一抹引人注目的红胭脂,就跟两只头上涂丹的红顶鹤似的。 岑杙一看就觉得精巧,抑住想上前把玩的冲动,凑她颈里小嘬了一口,“娘子怎么舍得独自在这里小酌,也不等我。” 李靖梣脸颊蒸红,衣领都被她吹散了,耳朵顶了她一下。手反向后面抓到她的脖颈,把人提溜到前面来,按在椅子上做好,“老实点,先尝尝这酒,好不好喝?” 岑杙早已迫不及待了,上前拾起酒盏把玩。这酒爵的玉晶莹剔透,通身暖润,是上好的和田暖玉。爵口伸展的造型真如丹顶鹤,长颈屈伸,轻盈飘逸。 爵里已经盛了半盏温酒,岑杙凑到杯沿闻了闻,惊艳道:“哇,这是什么酒啊?清香醉人,不知味道怎么样?”说罢就像个贪杯的酒鬼似的,一口饮尽,舌尖抵着齿颊,让酒在齿颊间静静蔓延,蒸腾,坠入咽喉,最后口齿间那股残留的清香就再也挥不去了。凭她的直觉,这是一种花的香味。 “什么酒,难道你不知?”李靖梣似笑非笑。
岑杙有点摸不着头脑,她平时也算品酒无数了,这温酒入喉的滋味确实有点似曾相识,但真的想不起在哪里尝到过。 满脸求助的神情,请女皇陛下赐教。 李靖梣像是料定她会想不起似的,不以为忤地挑了挑眉,又给自己和她各自斟满了一盏酒,端在眼前细品,“才喝过,就忘了?” 岑杙一愣,随即醒悟过来:“这……该不会是方才的交杯酒吧?” 李靖梣不语且遗憾的表情显示她猜对了。 岑杙再饮一口,果然是交杯酒,只是和她记忆里的味道差别很大,只有一点点相似。她立即明白了李靖梣为何遗憾,先压下不提,笑问:“酒是好酒,可有名吗?” 李靖梣低垂着目光,道:“这酒叫莲花醉。是我母后在我满月时,亲手在御花园埋下的。” 岑杙明白了,在玉瑞民间的某些地方,女儿出生后,父母都会在树下埋一坛好酒,等着将来女儿嫁人时,便拿出来饮用。这坛酒便是她的嫁妆之一了。 原来,女皇陛下也有这样一坛嫁妆酒。 莲花醉?想必是用莲花酿造的吧? 试问,哪个女儿不想在出嫁那日,和心爱的人共饮这坛意义非凡的酒呢! 女皇陛下特地把这坛酒取来做婚礼的交杯酒,想必是怀揣了特别浪漫的小心思。只可惜,二人之前吃了那五味杂陈的酱醢,到交杯酒时,口中那复杂的暗黑味道仍久久不散,别说是这样清淡的美酒了,就算最烈性的女儿红,也别想尝得出它本身的滋味。 李靖梣想必是亲口尝了苦,耿耿于怀,这才又暗戳戳地端了出来,为自己的嫁妆酒“讨个公道”。 岑杙心里快要笑死了,凑上前去亲了她一下,宠溺地点着她的额头:“好了,不气了。之前咱们没尝出味道,不算数,现在补上好不好?来来来,把胳膊伸过来,咱们再交一次杯。” “交杯酒是说不算就不算的吗?”女皇陛下不乐意了,自己给自己开解道:“我也没打算如何,就是想让你知道它本来的味道不是那个样子就可以了。” 岑杙笑了两声,“是是是,那我现在知道了,而且很喜欢。请问,我可以专心品尝你的莲花醉了吗?” “随你啊。” 岑杙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享有这种随意饮酒的特权,边饮边拍马屁,“真是好酒!寡而不淡,醇而不腻,清如莲花,雅如其人。一生能饮此佳酿,就是做鬼也不枉生了。这么好的酒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给我呢?”把女皇陛下夸得面如红霞,色如羞花,心情显见得大好起来。 岑杙看得心痒难耐,仗着自己喝了酒的缘故,开始胡作非为起来。撩着她下巴上的一小块尖肉问:“我是第一个饮此酒的人吗?” 李靖梣嘴角微微上翘,“当然。” 岑杙心里越发欢喜,一双似醉非醉的桃花眼胶着地黏在她的脸上,“这酒这么好喝,我若喝醉了怎么办?” “允许你醉这一次。” 岑杙笑了起来,仰头将最后一口酒痛快饮下,目光愈发涣散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再喝就真的入不了洞房了,于是就停下来,央着李靖梣的袖子,“你不是说有好东西要送给我的吗?” “你刚才喝得不是好东西吗?” “啊?这……就这样打发了?太敷衍了吧?” 李靖梣笑了笑,牵她到了一处窗边,推开窗子,往天边一指。岑杙只看到一轮逐渐西沉的明月,照在重重宫阙的瓦檐上。 “神马?你要送我月亮啊?我告诉你,我不吃这套哈……” 李靖梣匪夷所思地瞅着她,“谁跟你说我要送月亮了?前面那座宫叫无为宫,正殿叫弗居殿,以后你就住在那里。没有我的准许,不准随便出宫去。” 岑杙“哦”了一声,原来她是想送自己一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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