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月初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李靖梣了。心里着实想念的很,但一想到要经过这么多道坎儿才能把心爱的人娶到手,她就心累得不行,感觉这个驸马国尉真的是个束手束脚的东西,倘若在民间,她半天就能把新娘子娶到手,剩下的半天洞房花烛就行了,哪需要这些东西。 不过随着包四娘等人的上京,她这点愁怨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们怎么会来啊?”岑杙看着她和宴回,感觉说不出的亲切。 “来参加你和陛下的大婚典礼啊!我们进京顺便拜访一下炙手可热的驸马国尉,总不会有人说三道四怀疑我们是旧相识吧?”包四娘狡黠地眨眨眼,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女生了,倒是有了点宴回的影子。岑杙乐不可支,忙把他们邀进来。 “聋婆婆本也想上京来,但她年纪大了,前年上京回来就落了一身病,这次再也坐不得车马了,我便把她的贺礼带了来。” 岑杙打开箱子,见是一整套民间那种特喜庆的鸳鸯枕被,被逗笑了,“你没跟她说,宫里哪用得着这个啊?”包四娘笑道:“说了,她不听,老人家总想尽一份心的。”岑杙心里暖融融的,让人好好封起来。 “孙哑叔本也想来,但铺子里事儿实在多,一刻也少不得他。他也怕自己露面,给你着了痕迹,于是也只封了份贺礼。” 岑杙这回倒是没着急打开,“那你们呢,送我什么礼?” “你还好意思要贺礼啊?”宴回笑道:“你那五十万两现钱差点要了咱们的老命了,老板娘几乎把所有铺子的流动现钱都腾出来给了你,要不是我和孙哑叔牙缝里抠出几个银子应急,这整个阜丰米粮都要给你整倒闭了。” 岑杙歉意道:“这是我的不是,原本想着年前就能还你的,谁知……唉,总之,说来话长。” “别听宴回瞎说,其实这钱陛下早就替你还上了。” “啊?什么时候?” “去年八月份左右吧,你那时大概人在蓝阙,不晓得陛下为你操了多少心。”岑杙不禁赧颜。 包四娘笑得很有深意,“真没想到秦大哥,你真的会和陛下在一起,我还记得当初你被陛下抓去的时候,装作花卿的样子骗了她好长一阵子。要是我呀,早被气昏过去了。你们现在能以这样的方式结合,我真的替你们感到开心,天底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例子少之又少,这样的深情,千万不要再辜负了。你和陛下一定要好好珍惜这段与众不同的缘分,过好你们接下来注定要白头偕老的人生。” 包四娘真的很会说服人,岑杙心里非常感动,婚前的不安和惶恐也逐渐烟消云散了。 到了三月初一那天,天还没亮,她就戴上九梁冠,穿上大红礼服。带着包四娘等人的祝福,在江逸亭、傅敏政、郑郎官、娄满冠等人组成的送亲团的簇拥下,风风火火地出了岑府大门,上马前还嘱咐嘴巴快要笑咧的老陈和镯儿等人守好家门,说不定哪一天她还会回来小住几日。 在喜庆热闹的鼓乐声里,一袭鲜衣的岑状元跨上头顶团红的黑色骏马,沿着预定的迎亲路径,兴高采烈地往皇宫行去。 西街上早已站满了观礼的百姓,在马上看去,人头攒簇,热闹非常,比她七年前状元及第跨马游街时,过犹不及。众人对这位当年名噪京城的状元郎显然还留有很深的印象,看到她鲜衣怒马、光彩照人,脸白得跟打磨出来的玉块似的,眼睛又像极了两颗深沉的夜明珠,边上的两位奉迎使都是朝廷挑出来的出类拔萃的美男子,但和她一比,不是这块儿太多,就是那块太少,气质都有不如。只有最中间的一个,粉雕玉琢,不盈不虚,好似个美满的画中人。不,画中人也比不得她此刻的神采焕发。 李靖梣一早就梳好了妆容,简单地用了点早膳。待会她要穿通天冠服参加大典,沉重的十二梁冠压在头上,对脖子是不小的考验。难捱的等候也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漫长。 好在,女皇陛下自有调解,她先后派出了四个小黄门,轮流上街为她打探消息。从驸马仪驾出府门开始,时间仿佛就停在那里不走了似的,总是跨不出让人心旷神怡的一步。听到驸马仪驾被百姓围观,道路遇阻时,女皇皱起了眉,连饭都吃不下了,坐立不安地在寝宫里乱走。直到下一刻的下一刻,驸马仪驾到达了城门口,女皇陛下才松了口气。衔了一丝笑,乘上御辇,抬头看看日头已经飞上殿瓦了,怅然地叹了口气。在礼乐的伴奏下,往元华殿行去。
百官命妇都已站在陛阶下恭候,三呼万岁后,女皇升御座,独自在殿里焦急地等候。元华殿是九华宫最高的宫室,站在陛阶上可以直接望见御门。 远远的听见了整齐的鼓乐声,奉迎的仪仗先进了华凤门,之后是数量庞大的奉迎使团,由宗正院副宗正打头阵,礼部郎官做副手,纷纷在宫门前下马,径入皇宫。而在这之后,才是驸马国尉岑杙那鲜艳的红服。 只有很小的一点,像一滴朱砂墨,由远及近,又浅到深,逐渐填满了女皇陛下的视野。足以让那颗高悬的心,向尘埃一样缓缓地落定。 岑杙需要走过一段从御水桥开始,到元华殿陛阶前结束的御路,她心爱的人就在前面等着她,她的魂魄早已迫不及待地朝她飞了过去。但躯体还在跟着典礼官屁股后面,像个被扯住的牵线木偶,迈着看似庄重实则麻木的步伐往前走。 她也想抬头瞥一眼宫阙上的李靖梣,但苛刻的典礼官告诉她,这一路都不准仰面视君,直到册封礼结束。她一面吐槽这变态的皇家规矩,一面在心里安慰自己,一则陛阶实在太高,女皇陛下坐得又远,根本瞧不出什么来,二则即便瞧见了,她现在也无法同她互动,大约像一尊闷声不响的弥勒大佛,只享受人间香火,而不会给与回应。有什么好看呢? 算了,还是乖一点比较好。等到了晚上的合婚礼,她非得好好看回来,以消解她这段时间的辗转反侧和刻骨相思。 终于到了陛阶下,在典礼官的指示下,她掀起前袍,对女皇行稽首大礼。 这是在民间绝不可能发生的场景,新婚丈夫对着新婚妻子进行叩拜。但在玉瑞皇室,为防皇夫擅权,这是必要的一步。象征着驸马国尉对女皇陛下先为臣子,后为夫婿的身份。 宗正院宗正和礼部尚书两位重量级的人物同时出场,一位端着金册,一位端着金印。由典礼官宣布册封驸马国尉的金册诏书,并在宣读完毕后,将册书和金印交给两位大人一并奉上。岑杙一一接过,交由小黄门代收,而后再次对女皇叩首谢恩。 三拜之后,御前总管凉月引她上了陛阶,站在女皇身边,接受百官朝贺。册封典礼算是正是完成了。
第286章 大婚典礼(二) 望着昔日的同僚和上司都在阶下跪成了一片,岑杙心中既惶恐又不安。她是沾了李靖梣的光,才有机会站在这里享受尊荣。无功而受禄,是个正常人都会感觉到压力,何况,这场大婚典礼在每个设计环节上,都刻意把女皇为尊强调了一遍。这种皇权至上的意识形态形成了一股对新皇夫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和震慑力。 就连上銮舆,她没注意稍稍往前多迈了一小步,都被礼部郎官不客气地给瞪了回去。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你这个驸马国尉,敢走到女皇陛下的前头,信不信我削你!”而且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看法,这是在场所有人的普遍共识。从他们的表情岑杙就看出来了,女皇陛下的权威不容侵犯,她最好放明白点,不然就准备好复习我大玉瑞的人伦纲常吧。 岑杙觉得幸亏自己是女子,倘若是个男子,参加完这样一场婚礼,不阳|痿才怪了。 后来她跟李靖梣交流起这事儿,差别一下子就显现出来了。 在对方的回忆里,那一天连空气都是甜丝丝的。那是女皇陛下一生中少有的真正感受到幸福和温柔的时刻。当天她鲜花着锦,在朝臣和百姓的簇拥下,和心爱人正大光明地共乘銮舆,虽然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但不耽误她怀揣着宜室宜家的兴奋,伴着欢庆的礼乐往太庙缓缓前行。其时天上布满祥云,金灿灿的阳光从窗外洒进舆内,她用手接住了一些揣在了自己的怀里,心里莫名感动,甚至向上天祷告,如果时间能够永远停在那一刻就好了。 她说完就以一种“原来你一点都不感动”的失落神情望着岑杙。岑杙一口老血噎在嘴里,怀疑她们参加的不是同一场婚礼。 不过她也搞明白了一件事,这人和人的思维真的是有壁的,不交流永远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当天李靖梣在车里对着那绺阳光,又是吹又是拨的,她还以为她是洁癖发作,见不得空气里飞了那么多脏东西,想要打发它们走呢!哪里能想到她是想把时间永远留驻的意思。如果知道是这般,她怎么着也得说点好听的浪漫一下,不会放她一个人在前面“莫名其妙地抓瞎”的。 唉~不解一个人是如此简单,连最亲密的爱人也做不到样样俱全。 不过,要说当天真心让她感动的时刻,也不是没有。当日从太庙回来后,她被单独引入一所宫殿里,休息。但不能吃东西,饿得头皮发紧。之后,云栽偷偷给她送了一个饼来,把她感动得稀里哗啦。 边吃边跟她诉苦,这驸马国尉真不是人当的,所有人都像防贼一样防着她。不就是怕她将来擅权弄政吗?她连她那没坐热乎的代户部侍郎都辞了,难道还不能表明她对权利没有兴趣吗?这样严防死守还不如出家当和尚呢! 云栽严肃地批评了她这个消极气馁的思想,“你对权利没有兴趣,那你对陛下有没有兴趣呢?”岑杙一噎,“这倒是有。” “就是么,为了陛下你忍一忍吧!这饼是陛下让我带给你的,她知道你多半会饿,晚上还得有大礼,吃一点垫一垫,等见了面,她有好东西要送给你。” 就因为这句话,她硬是撑过了一百零八道合婚大关,终于走到了她的新娘面前。当那团绑花的大红绸缎被递过来的时候,岑杙终于感受到了一点婚礼该有的温暖,险些激动落泪。扫了一圈竟然大部分都是熟人,长公主一家、周夫人一家,还有她以前的上司兰冽等人,竟然都在殿里,这下总算没有人朝她直瞪眼了! “怎么了怎么了?驸马姐夫看起来像要哭了似的?娶了皇姐难道还不满意啊?”吴靖柴坏笑着嚷嚷道。作为全程目睹岑杙被典礼官“刁难”而心情大畅的旁观者,吴小侯爷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简直不要太开心。结果被端坐的长公主一瞪眼,立即就安生了。但这一屋子皇亲国戚都笑了起来,只有周小山皮笑肉不笑的,脸色比哭还难看。岑杙没看见李靖樨,仿佛又看见了,只觉得她一会儿在一会儿不在的,最后也没太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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