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了一道死命令,岑杙倒也乐于听从,俯在她耳边承诺:“好,只要你召唤我,我就会在。你不召唤我,我也会在,凭君驱使。你满意吗?” 黎明之前,李靖梣从容地换好衣衫,下车来,在四名暗卫的护送下,登上了一早泊在岸边的小船。两人就此分道,于三日后在京城三十里外的赤阑桥头重逢。 桥上早已守候了一队黄盖人马,桥的另一侧正在搭建高台,似乎是在准备迎接某位重要人物。岑杙独自驾着马车观望了一会儿,看出桥上守候的一群人和搭建高台的一群人并不是一起的。正好奇这两方队伍各自是什么来历,身后忽然来了一大队人马,听那轰隆隆的马蹄声,阵势着实不小。 岑杙忙让道一边,回头一看,那九龙伞、双龙扇的仪仗,不是皇太女是谁?她眼眶微热,才几日不见,就已思念若渴了。 这时,桥上等候的黄盖人群也骚动起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从銮车上下来,兴奋地跃到人前,踮着脚尖远远地眺望临近的仪仗。她穿着一身明亮的天蓝色长裙,头上戴着金菊点翠的华胜,身上的雪色披风迎风飘舞。 岑杙偶然的一瞥,几乎就没有再移开眼睛,这个站在赤阑桥上的小姑娘无论是面容还有气质,实在是像极了当年的李靖梣,十七岁自己在桃花妆初见的姑娘。 但是她明显要比李靖梣活泼些,兔子似的在原地跳了两下,应当是看到了什么,忍不住和身边人分享自己的喜悦。岑杙也被她的笑容感染到了,那一瞬间,她似乎想起来她是谁了。她身后那顶皇家御用的顶盖,已然昭示了她在朝中至为显赫的身份。 不知出于什么鬼祟心理,岑杙迅速低头下马,拿袖子有意地遮住面容。 那九龙伞的仪仗就从她旁边轰隆驶过,为首的人停在了桥头上,和她距离不过是百来步。 她听那小姑娘雀跃地唤了声:“姐姐!” 偷偷从袖弯中抬起头,果见李靖梣率了一队东宫侍卫到了桥头,笑着下马来,一把接过那小姑娘飞来的拥抱,“姐姐,你可回来了!我可想你了!” “是吗?让姐姐看看,好像比半年前又长高了一点。” 小姑娘乐得直跳,心情可见的欢悦。 李靖梣有意无意地朝岑杙这边掠了一眼,牵着妹妹的手慢慢过桥。李靖樨并未注意到桥下的岑杙。 “姐姐,你这次巡河怎么去了这么久啊?我都想去找你了。” 李靖梣并没有把路上遭遇顾人屠的事告诉她,就是怕她冲动之下赶来搭救,反而危险,“说来话长,我们回宫后再说。” “嗯。” 待所有人马过桥后,一个小将军调头朝岑杙走了过来,“岑大人久违了。” 正是云种。岑杙知道顾青也多半平安回京,心内松了口气,朝他拱了拱手,“有劳暮将军护送顾青回京。” 云种似笑非笑:“各取所需罢了。”说完,丢给岑杙一个墨盒,“殿下给你的,收好了,后会有期。” 岑杙打开,见是一块上好的油烟墨,上刻“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八个金字,分明是向她讨要“锦书”。岑杙心中亦酸亦喜,恨不得插翅进京,将满腔思念诉诸纸上。
过桥时,她心里犹空落落的。在桥这头刻意停了一下,打听那座高台是怎么回事?那官差见她气度不俗,猜到多半是个有身份的京官,就告知原委。原来这座高台是了迎接敦王搭建的,敦王出使蓝阙定盟功成,不日返京,皇帝要在这里亲自迎接。 岑杙有些意外,出使蓝阙,何至于此?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便驾着马车慢悠悠地走了。 回到銮车上,李靖樨仍旧纷纷不平,“姐姐,父皇实在太偏心了,你出去巡河这么久,日夜操劳的,都瘦这么一大圈,也没见他设个高台来接你。而敦王呢,只是出使一趟蓝阙,头发都没掉一根,他就出城三十里迎接。真是太小题大做了。” “为两国签订和平盟约,本就是大功一件,出城迎接是应该的。” “我知道是大功一件,但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吗?连文武百官都要来此相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太子呢。姐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老是把功劳这么白白让给别人!我都快替你急死了。你是没瞧见那敦王府那嚣张气焰,尤其是那裴贵妃,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啊,是个人就能办成的事儿,也值得这般夸耀!” 李靖梣听着她满腹牢骚,只得淡定地拍拍她的手:“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少说话,多做事,但凭己心,莫问前程。” “好吧,又是千年不变的少说话多做事。我只怕姐姐辛辛苦苦做了那么多事,不仅没人瞧见,还平白给别人做了嫁衣裳。最后反倒不如一个捡现成的窜的高,那我可要气死了!” “好了,好了,不气了。回去给你做烤鱼吃怎么样?” “好啊,咦?姐姐你什么时候学会烤鱼了?”
第59章 京城安家 岑杙驾车行驶到西城门外,有点百感交集。正准备进城的时候,竟被那守城吏认了出来,“尊驾可是岑状元公?” 岑杙颔了颔首:“正是我。阁下是——?” “下官是这儿的守城吏,三年前,状元戴花游街时下官曾有幸目睹过岑状元的风采。” “哦,幸会幸会。”岑杙虽然对他毫无印象,面上却很热情。 守城吏受宠若惊,忙解释道:“是这样的,半月前有一位姜姓小兄弟到这儿来打听您的消息,之后每天都来,一呆就是大半天。他刚去了北街食铺买吃的,托我留心大人车马。大人不妨稍等片刻,他大概马上就回来了。” 岑杙心中既意外又欢喜,料是姜小庄已经到京了,那么老陈应该也平安逃出来了。她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声道了谢,就在路旁等待。 不多时姜小庄果然赶到,见到岑杙时眼前一亮,开心道:“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我和陈叔还以为您路上出事了,正计划着去找您呢!” 岑杙心情少见的明快起来,拉他上车,“你们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吧?” “好。陈叔按照您的吩咐,在外西城颜湖东岸购置了一套大宅子,可大可漂亮了,顶龙门县三四个,哦不,四五个县衙。我第一次住进这么大的宅子,里面有假山有池塘还有好几座小楼。就是好贵,足足花了十万两银子,大人,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您家里这么有钱,能买得起这么大的房子!” 岑杙瞧他那夸张的样子,弹了他脑袋一下,“傻小子,你大人我钱罐子里泡大的,最不缺的就是钱。走,咱们到新宅子瞧瞧去。” 姜小庄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兔牙,替岑杙驾车,二人喜气盈盈地奔赴颜湖新宅。路上,小庄向她提起了那晚他们逃出的经过。有些在意料之中,有些则在意料之外。 当时他和老陈与岑杙分散以后,一直往西南方向跑,跑了大概二十里地才甩开那伙山匪。本想去下一个县城与岑杙汇合,但二人同样误入了荒山野岭,迷失了方向,兜兜转转大半天竟又绕了回去。 老陈说要回去打探一下情况,于是让他在树林里等消息。小庄累得不行就倒在林子里睡着了,老陈回来时竟然一脸惊慌地把他拍醒,问他有没有看到什么人经过这里。小庄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忙说没有,他松了口气,说此地不宜久留。让他什么也别问,他们就相互扶持着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农院。路上重新雇了一辆马车,走走停停,半个月前才到达京城。 岑杙知道老陈一向稳重,好奇他回农院看到了什么?竟会那般惊慌。 到了新宅,她先往各处游赏了一番,对这儿的环境十分满意。这宅院占地约三十亩,分前后两院,前院布局较规整,有主楼和侧院,后院有一翡翠湖,风景自然雅致。 上了主楼一开窗就能眺望西面的颜湖风景,东面临着宽巷子,可并排出入三辆马车,方便通人。南面和大街隔了三条小巷,不至于太吵。北面可以看到巍峨的皇城,西北是连绵起伏的栖霞山。这个地段能卖出这么贵的价格不是没有道理的,唯一的缺点是距离内城衙门公署有些远,以后上班点卯可能要早起了。不过也无所谓,大不了就在马车里安张榻。 老陈新招了几个佣人,刚置办家具回来。听说岑杙进京,连忙把东西安排给小庄,自去楼上拜见。并将他进京后的筹备一一交待。岑杙对这位精明能干的老管家十分信任。 分别问了这北、东、南三面的邻居是谁?老陈说这片区域大多住着一些巨贾富商,还有一些京城的王勋贵戚。也是巧了,他们三面的邻居都没有人,东、南两所是还没卖出去,北面那所听说是哪位侯爷的私宅,不过最近被贬谪了,已经举家迁出京城,这几天宅子也在挂牌兜售。 “没人住更好,大人我本就图个清净。” “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开宅?” “匾已经弄好了吗?” “弄好了。” “行,那选个吉日,尽快吧。” 等安定下来,已是薄暮。岑杙用过晚饭,从老陈那里了解到那天他返回农院后发生的事,倒是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原来,当日老陈回去查探,意外发现那农院被一群官兵重重包围,当时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爬上了附近的一棵大槐树,掩藏在树冠里,暗中观察。远远就瞧见那伙追赶他们的流寇被围困在院子里,好像劫持了什么大人物,正在和官兵对峙。 “莫非是那对中年夫妇?”岑杙早就猜到那对夫妇来历不凡。当时顾人屠虽然表面上占了上风,但从李靖梣的成功逃脱,和后来官兵的设伏围剿,他到底还是吃了亏。这背后如果没有高人布局,肯定是说不通的。 但老陈却摇摇头说不是,“当时地上总共有两队官兵,穿着不同的服制,那对中年夫妇指挥着其中一队在墙外围剿。” “那大人物是何人?” 老陈想了想说:“那大人物好像是姓裴!” 岑杙稍一思索,原来是裴演,他是朝廷负责围剿丰阴七雄的主官,另一伙官兵想必也是他带来的,这就很有意思了。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是一出典型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不过被他自己给演砸了。 他想借顾人屠的手除掉李靖梣,然后再除掉顾人屠给他的外甥铺路。但是却没想到那对中年夫妇会介入进来。一旦他们介入,抓住了顾人屠,此事势必难以善了。所以,他着急忙慌地带兵过来横插一脚,目的不是帮忙围剿而是来杀人灭口的!未免顾人屠落入那对中年夫妇之手,将自己的丑事大白天下,他只能灭掉顾人屠。可那顾人屠是什么人,岂能甘心受戮?自然会想尽办法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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