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走在前方，她走的并不稳当，甲板随水波起伏，带来眩晕之感。而她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后侧法伊莲的身上。
法伊莲走得很稳，宛若行在平地一般。神都之中运河虽贯通南北，但毕竟是陆地，京中权贵大多也只是游玩时分才会到船上，若论起水性或是在甲板上如履平地的功力，自然是比不得南方又或是海上讨生活的人的。
卫昭微不可见的松了口气，法伊莲的种种行为，也说明了她此前对卫昭所说的过往是真实的。
若是这个奴隶胆大包天蒙蔽自己……卫昭面色一沉，又随即轻松下来。
还好，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出了什么事？”
卫昭脚步不停，法伊莲如约而至，又跟随自己上了船，便说明县衙是去不得了。
卫昭心中沉郁，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微微侧头，仿佛跟法伊莲在说笑那般。
“有人盯着前后门，乞儿被人拦住了。”法伊莲答道，斗笠还戴在她的头上，将她的面容掩盖大半，再加上她身着男装，仿佛卫昭身边的护卫一般。
卫昭闻言，脚下一顿，眼中惊怒。
而法伊莲则安抚道：“那乞儿在门口就被人拦住，说明对方并未渗透官员之中。”
卫昭这才松动了些许脸色，她回头看着法伊莲，声音柔和下来：“如此……是了，我还未问过你，你负伤在身，又来回奔波，没有大碍吧。”
法伊莲闻言，微微抬眼，那双隐于斗笠阴影中的碧色双瞳看向卫昭，将她的主人印入脑海，不放过一点微末表情。
法伊莲了解她的主人，比卫昭以为的，还要了解。
她跟在自己的主人身后，见证了她每一次的懦弱，虚张声势，怀柔拉拢。她知道卫昭真诚眼神下的漫不经心，知道她纯和无知下的步步为营。
看啊，这就是你的主人。
这总是心口不一的小骗子。
以前如此，如今也是如此。
可是，她终于看到了自己，将目光投注在她的身上。
法伊莲垂首，她的唇边勾出浅笑：“无妨，我提前做了些准备，那些人会先找其他人，等到他们回过神来时，我们已经离开了。”
卫昭点点头，她没有细问，这个奴隶逐渐在她心中变得可靠起来，她不需要去询问细节，去防止可能出现的纰漏。
“还是我们要提前下船，再回去打一个措手不及，去寻府兵？”
法伊莲又问道。
卫昭摇了摇头，她沉吟之间已下定主意：“不必了，既然他们以为我们会想办法找县衙，那就让他们以为去吧，我们直接乘船去海州便是。”
知道暗中那些人并未，或者是还不是很深入染指官场和军队，卫昭的心顿时放松下来。
她双手按在栏杆上，看着周边景色缓缓向两岸退去，出城之后，河水就陡然宽阔起来。河风吹拂，将她的衣裳吹打得啪啪做响，让卫昭的心情也随之变得愉悦起来。
“这天地辽阔高远，真是令人舒畅。这还只是江上，真不知大海又是如何。”
法伊莲勾起笑：“大海无边无垠，碧蓝一体，定不会让你失望。”
卫昭闻言，她的手掌慢慢握紧：“我……会有看到它得那一日么？”
“自然会有。”
法伊莲低声答道。
她们二人一时未说话，这天地如此宽广，是深宫中那被砖墙割裂的天地不能比拟的，同时，也不是一个神都可以比拟的。
这天下，是大周先祖们拼死维护的天下，这天下，是她卫氏的天下。
卫昭深吸了一口气，抿住唇。
“阿棕啊，河里有鱼么？”
“应……是有的吧……”
说话声传来，卫昭忍不住蹙眉，有一种怎的走到哪都会遇到她们的感觉。她朝法伊莲勾手：“我们走。”
法伊莲挑了下眉梢，也没有反对，只是跟在卫昭的身后。也就在此时，少女欢喜的声音传了过来：“姐姐的心上人果然来了么？”
卫昭脚步一顿，心上人是什么鬼东西，想必不是在说她和法伊莲，以那少女的性子，多半是又遇到了其他人吧。卫昭幸灾乐祸的想不知是哪一位可怜人被这姑娘缠上，于是又毫无负担的往前了。
“姐姐！莫要走啊！”少女急忙在身后唤道。
卫昭的脚步越发的迅速。
少女呼唤了两声，最后又变成了咳嗽声，她身旁那个沉默的奴隶满是担忧：“小姐，莫要激动。”
“阿，阿棕！替我，替我拦住她们！”
卫昭只觉得头顶一阵清风吹过，而下一刻，法伊莲就已经拦在了她的身前，遮挡了她的视线。
“朋友，二话不说就挡人，这可非是好狗所为。”
卫昭见法伊莲一手拦住她，另一手则已经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抱歉。只是我家小姐要两位留步。”
卫昭颇为好奇的从法伊莲的身后探出头，看见黑发蓝眸的女子脸上满是愧疚，但身子却在随着水波荡漾的船上站得极稳。卫昭虽不会武艺，而朝廷之中武夫不少，但她自成为新皇左右手后，也掌握了不少渠道，知晓这世间有飞檐走壁的武艺高强之辈。只是这种人一来不喜朝堂，二来练出一身武艺不易，因此数量稀少，又不能为朝廷掌管，因此向来两方泾渭分明，互不干涉。
而方才那奴隶露的那一手，再看法伊莲如今如临大敌的模样，卫昭才知这脸色煞白，模样很好，性格木讷的女子竟是一个武林高手！
卫昭眼珠一转，轻轻的拍了拍法伊莲的手臂，示意她放松下来，又对那女子露出和善的笑容。
“你家小姐是在唤我么？”
黑发女子闻言，冰蓝的眸子停在卫昭的面上，又在转瞬间滑开，她垂下眼，似乎不习惯与人对视：“是，我家小姐正是呼唤两位。”
“原来如此。”卫昭笑了笑，她回转身，见不远处的少女依着木板，睁着一双大眼看着自己的模样，露出了歉疚的表情，“我见说的什么情人之类的话，以为不是呼唤我呢？”
少女眨着一双眼，忽闪忽闪的：“姐姐，我除了阿棕，就只认得你们二人呀，自然叫的是你们啦。”
谁知道你认得谁？
卫昭挤出点笑：“不知叫我们做什么？”
少女站直了身体，江水水面波动，她忍不住晃了晃，而下一刻，黑发女子就已经站到少女身畔，扶住了少女，满脸担忧。
“阿棕，我无事的。”少女抬眼看着身边的黑发女子，眼中波光荡漾。黑发女子顿了顿，脸颊浮出一点红晕，低声道：“是，是……奴……我只是，只是有点担心。”
虽然没吃饭，但莫名觉得有点饱了呢。
卫昭瞥了一旁的法伊莲，低声道：“你看看人家。”
“主人是要我学她么？”法伊莲似笑非笑的回看回来，眸光慢悠悠的在卫昭的脸上打了个转。
卫昭觉得似乎有什么她没注意到的地方，她这个奴隶，总是在这种方面耍心思。卫昭低咳一声，决定不理会法伊莲，只是朝少女道：“这里风高浪急，不若我们换个地方谈？”
“如此甚好。”少女回转头来，看着卫昭，笑意盈盈，“不若就到我房中吧？”
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约自己房间的？就算不是在自己家中，但女孩子的闺房……
卫昭有几分无奈，但她见过少女身边的人的武艺，起了几分招揽心思，于是点头笑答：“好。”
“姐姐果真是人美又豪爽，不似其他女人那样扭捏难看。”少女鼓掌笑道，“我宋思思交定两位朋友了。”
卫昭见状，也跟着叙了自己和法伊莲的名字，只是她倒没有说自己的真名，只道：“我叫做林显，这是我的奴隶伊莲。这位是……”她看向宋思思身边的黑发女子。
宋思思露出一个笑容，看看卫昭，又看看法伊莲，低声道：“我明白，我明白。”
明白什么？
卫昭一头雾水，而宋思思则拉住了身边的奴隶，也一脸兴奋的道：“这是阿棕，她打小便陪着我，很是好看吧？”
“啊……唔……”
见惯了各类美人的卫昭点点头，心里头却有几分不屑，看人只看脸有什么用，当然是要看才华了。
“姐姐长得这样好看，出门在外，怕是有不少麻烦，若有用得上我……”少女说着，露出几分寂寥，阿棕急忙扭头看向少女。而少女勉强一笑，“用得上我们阿棕的，尽管开口就是。”
卫昭身子一僵。
敢情这小丫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颜狗啊。
第22章
宋思思是个不缺钱的千金小姐，她住的厢房也是顶级的上房，位于最高处，一打开窗，就只见江水汤汤，两岸景色缓缓倒退。而周边声音却没有半分传来，若不是卫昭知晓眼下她们就在商船之中，都要以为这里是哪里的画舫了。
“出行在外，难免简陋，两位不要见怪。”
宋思思说道，她领着两人走到桌旁坐下。卫昭目光不经意的扫了一圈，这里是客房，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宋思思自己的物品，但铜瓶藏花，案上象笔浮香，也是颇花心思。
“我自打离开家门，也就姐姐二人能入眼，因此不免热切几分。”宋思思笑，她行到一旁，端来一个漆盒，打开一看，只见四色糕点，各有不同，盛在其中，散发出一股香甜气息。宋思思笑意盈盈，又带着几分自得，“都说这里的一口居十分有名，这是我家阿棕排了一个时辰才买到的。”
卫昭急忙道了声谢，只是她却不动。而一旁的法伊莲则上前一步，将卫昭目光移向的糕点夹出，分成细块，又自己先试了试，停顿片刻后，这才将剩下的送到卫昭的面前。
宋思思睁大了眼睛，眼睛时不时看看卫昭，又看看法伊莲。她捂住嘴巴，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们以为我会下毒么？”
卫昭：“……”你不说话，也没人当你是哑巴。
她勉强一笑，解释道：“只是家中的规矩罢了，外出在外原也不应如此，只是我这蠢仆总是担心。”反正主人是没有问题的，一切推给下属就好了。
宋思思哦了一声，又拧起了眉头：“是啦，家中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规矩的。只是”她抬眼看向卫昭，唇一弯，就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来，“姐姐，我们既然已经出来了，就莫要这样讲究了。我们江湖儿女，自当不拘小节，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才是。”
谁跟你是江湖儿女！谁是你姐姐！
卫昭又浅淡的笑了一声：“妹妹说的是。”
说话间，门开了，阿棕端着热茶走了进来，而宋思思一下子跳起来，三步两步的就到阿棕身边。
“小姐。莫要乱动，当心溅到身上。”阿棕急忙把茶盘举高了些许。
宋思思跳了两下，够不着，最后只好气鼓鼓的跟在阿棕的身后，像个小尾巴。
卫昭眼看着这一幕，她眼皮有点跳，只觉得此前那种被噎住的感觉又重新涌上来了。她下意识的不想看这种景象，只是一个扭头，就看到她的奴隶面带慈母一般的微笑看着眼前的两人。卫昭不经下意识的打了个抖，感觉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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