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妥。”法伊莲回。 卫昭一下子倒竖柳眉:“为何。” “那个人……”法伊莲皱起眉头,“很危险。” 很危险?又能有多危险?她孤身一人…… 而那名称呼她为爱侣的小姑娘,也不过是以爱侣之名,囚禁着实则为奴隶之身的她。而卫昭,堂堂大周长公主,自然能给予很多,那个小姑娘无法给予的东西。 身为奴隶,想要的无非就是那些…… 这般想着,卫昭心中都突然一动,她的目光投向了法伊莲。奴隶已经不去理会她了,她在忙着给卫昭铺床。她手长脚长,将床褥用力一扯,又搭在窗上,让阳光晒一晒,自己则转头去拿了个刷子,将下面垫着的被单上的杂物都清扫干净。她的动作利落又干净,一点生疏都没有。 或许在卫昭不知道的时候,她也曾这么与自己的婢女们一起干过这些事情。 可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卫昭记得她的大丫鬟们的名字,记得那些阉人的名字,却不记得她的奴隶的名字。她让奴隶跟在自己的身边,又尽可能的去无视她,将她当做一个透明人。 若非这次事变,她永远都不会给予自己的奴隶一个正眼。 而她也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的所有承诺,都无法打动她的奴隶。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卫昭突然问道。 法伊莲发出短促的疑问,回转头,又擦了擦额上的汗水。突然之间,卫昭就有些心虚起来,她一下子站起身,挽起袖子:“你的伤口还没好,过来,我给你上药。” 法伊莲看着卫昭,卫昭也不知自己方才到底是怎么了,她见法伊莲惊疑不定的表情,冷笑:“怎的,怕本宫害你性命不成。” 法伊莲慢吞吞的走过来,慢吞吞的道:“不……不过,我们没药。” 卫昭先是一愣,随即恼羞成怒起来:“你还不快去拿!!” 法伊莲眸中闪动笑意,此时门被敲响,法伊莲顿时脸色收敛,沉声道:“谁?” “我,奉小姐之命,给你们带了药物。” 阿棕的声音响起。 卫昭与法伊莲对望一眼,卫昭目露疑虑,带着警惕:“她们如何得知。” “我去。”法伊莲沉下声,她手掌在卫昭的肩头按了一下,似有安慰之意。 那一瞬间,卫昭悬起的心神重又安稳下来,她见法伊莲走过自己身旁,张了张口,又将那些担忧尽数隐藏。 太可笑了,这乾坤朗朗,人来人往之所,又不像此前森林中那般危机重重,她平白的起什么担忧呢? 就好似,就好似她很担心她的奴隶一样。 法伊莲打开了门,她的目光快速而隐蔽的扫了眼前后。阿棕沉声道:“没有其他人。” 法伊莲挑了挑眉,她低头,看到阿棕双手捧着药物和绷带等物,于是道:“你知道我受了伤?” “你手臂挥动时有阻塞之感。” 与法伊莲说话时带着口音,一听就不是纯正的大周人不同,阿棕说话时,声音柔和,一字一顿都与大周人无疑。她看向法伊莲的脸庞,而对方则扬起一边的眉梢,看上去就仿佛带了桀骜不驯的张扬来。阿棕忍不住道:“你……也是奴隶?” “是。”法伊莲回答,说罢,她又挑眉,“可比不得你,你不仅是奴隶,还是你主人的爱侣。” 阿棕垂下眼来,她虽然武力高强,但生得纤长,垂眸不语时,反倒有几分弱柳扶风之感,再配上那双雾蒙蒙一般的蓝色眼睛,也无怪宋思思那种养在深闺之中的小丫头,对她死心塌地了。阿棕不言不语,法伊莲对此毫不在意,漫不经心,她伸手接过了阿棕手中的药,放在鼻子尖嗅了嗅。 阿棕一直看着法伊莲,她注视着对方,就好像在默默的评估着什么。 法伊莲连头也没抬过,她确认完药物,这才抬眼朝阿棕露出了一个笑容来:“都是不错的药,也不比……药店的差,看来你是个中好手啊。” “小姐身娇体弱,而且我也总是磕磕绊绊的,总归是要学会些。”阿棕答道。 法伊莲哦了一声,朝阿棕道了个谢。 阿棕默默的看着法伊莲,突然开口:“你的主人,对你很好吗?是不是,你跟我一样?” 法伊莲挑了挑眉,嘴忽的朝上一咧:“你想不想,不当奴隶?” 阿棕眸光微震,她下意识的朝后看,眼身后无人,她这才回转头,看了法伊莲一眼,又仿佛是被灼烧了一半,转过身,急急忙忙的离开了。 法伊莲见状,眼睛慢慢的眯起来:“有意思。”
第24章 船行数日, 经过数个城镇,卫昭却一直待在船上。她不是没有想过要去再找一找府兵官员,可卫昭又莫名的有些不想动。 在船上的日子,没有侍女环绕, 吃穿都需得自己动手, 可同样的, 这里也没有追杀, 没有禅精竭虑, 也没有日日的揣度和猜忌。卫昭撑着下巴,看着河水晃动,波浪轻轻拍打船体发出细弱的浪声。远处有苍鹰清亮的声音,她们重新远离了一座新的城镇, 平原上耸立着一个个小小的山丘, 圆滚滚的,又充满了绿意, 远远看上去,就好像一个个绿色的小青团, 稚嫩可爱。
再待一阵吧。 卫昭想, 再享受一下这样自在的生活, 就像法伊莲所说的那样,直接去到海州, 直捣黄龙, 也以免生出旁的事端。 卫昭懒洋洋的,阳光洒在身上,她舒展身子,眯起了眼睛,像一只餍足的小猫。 外面传来了吵杂的声音, 卫昭看到几个穿着短衫,赤着双足的男子跑过,他们虽是瘦小,但肌肉结实,一身皮肤被晒得黝黑。这些人是船上的船工们。他们彼此招呼,说话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不似官话好懂,卫昭皱眉辨认了半晌,也没能判断出来说的是什么。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官话是大周的通行语,但也是只有士人学子,又或是自持身份的人才会说。但这里距离神都实在是太远了,就算会说,他们的口音里往往也带着浓重的本地音调。而如同船上船工,乃至船老大,也往往是不通官话的,倒是小二之类的,会因生意原因,官话还会标准些。 但这种情况,哪怕语言不通,卫昭也知道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法伊莲!” 卫昭下意识的喊道。 “你叫我?”法伊莲端着一盆衣物从门口走了进来,听到卫昭的声音,发出了疑问声。 卫昭一转头便看见自己奴隶这副低等仆役的模样。 这一瞬间,卫昭着实无法将眼前的人与森林中持刀横立,那个冷静又凌厉的人合在一起。她心中平白的升起了一股怒火,大步走向法伊莲,低头看了眼她的衣盆,里面放着好几件衣物,还有女儿家的贴身衣物——全是卫昭自己的。 刹那间,心头的怒火雪融一般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羞恼。 “你,你,你怎么会洗这些!!”卫昭大声道,眼神乱飘,不敢去看法伊莲。 “不洗你穿什么?”她的奴隶还是那副耿直的性子,疑惑的反问,走到一旁去,开始晾晒衣物。女儿家的衣物不好放在外面晾晒,只能在屋子里。 卫昭的鼻尖绕着浓重的胰子香气,只要抬眼,就可以看到自己的贴身衣物。她出生至今,莫说衣物,就连洗澡也向来是旁人代劳的。可是眼下,自己又为何这般不自在。 卫昭思来想去,也只能将眼前人归于不是普通人的缘故。 法伊莲,她的奴隶,这么多年,她从来都不屑于她,可是哪怕无视,她也是自己心中那一道刺。而这道刺,突然一日被拔起,让她看到她的尖锐锋利后,又忽然的去做这样的事……便如明珠蒙尘,宝剑藏锋,总让人觉得可惜。 “这是下等仆役做的事。”卫昭道。 “这里只有我们两人。”法伊莲认认真真的晾衣服,将衣物一抖一拉,空气里发出一声干净利落的脆响,活像一个耳光,打在身为主人的卫昭脸上,让她有些脸上无光。法伊莲顿了顿,又道,“我是奴隶么,身份还比下等仆役更差一点。” 此话倒是不假,刺青烙印总是比一纸文书更难消失,奴隶的身份也是如此。 “……我们找一个打杂的。”卫昭鼓起了脸,扭头去看门外。 “……钱要省着些用。”法伊莲回答,说话间,她已经快要晾完了。 卫昭没了话,抿住唇,拧起眉头,生硬转过话题:“外面发生了什么?” “说是要进入平吉湖了。”法伊莲回道,她干完了活,将木盆放到一旁,又坐到卫昭面前,没有一点奴隶的样子。卫昭并不在意,或者说她已经很习惯法伊莲的这副做派了。她看到法伊莲摸出了一支炭笔,这玩意儿也是卫昭的高祖发明的,平日里使用不用蘸墨水,十分方便。她又拉开了一张纸,在上面画起来。 小河弯弯曲曲,穿过琼州,直入甘州。 海陆图志乃是每个皇家子弟必学的,卫昭看了几眼,便知晓了:“这是我们所处的位置。” “嗯,我去船老大那看了眼绘图。”法伊莲答道,她在前方画了一个很大的大饼,实在有些惨不忍睹,由此可见她的奴隶并没有什么绘画上面的才能,但也能勉强从敷衍了事的水波上看出是个大湖。法伊莲用笔头轻轻的点了点这里,“这就是平吉湖。” “是了,我想起来了,平吉湖首尾七百里,东跨甘州,西属海州,汪洋一片,日月若出没其中。”卫昭说道,她突的精神一振,“横跨平吉湖,那我们便离海州不远了!” 此前卫昭读书,也读过这段,可是书上得来终觉浅,直至亲身至此,卫昭才陡然回过神来,书上写的地方已经到了眼前。 法伊莲点头,随后便道:“最近平吉湖不太平,他们是在挂漕帮的旗帜。” 漕帮一般多有官府背景,否则又怎会来回帝国境内,畅通无阻? 卫昭对此毫不意外,但她对法伊莲话中的情况却是十分意外,一瞬间,她甚至觉得浑身发冷:“平吉湖中有贼寇?为何无人上报?” 瞒报是怎等大事?平吉湖首尾七百里,其中能潜藏多少贼人?若是这些贼人拧成一团,又会对大周造成怎样的伤害! 卫昭深吸一口气,她咬住自己的后牙,看向法伊莲。法伊莲依然是那副冷漠的模样,她对大周的未来毫不关心,卫昭愤愤不平的想着,她怎会教养出这么一个奴隶?但理智很快回归,她深知此时的愤怒不过是对奴隶的迁怒,她努力的平息自己怒气,用嘴冷静的口吻道:“去探听一下,贼寇事件发生了几次。” 法伊莲点头,她站起身,低头看着脸色阴沉的卫昭。 “既然商船头目这般在意,恐怕次数不会少。” 卫昭露出一点苦笑,她又何尝不知法伊莲的意思,只是听到这般直白的话语,她抬眼,眼中流露出了一点无奈来:“你啊,这样的时候,不应说实话,哪怕说一句,或许事情没那么糟糕,也好过方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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