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陶抒苒有些不好意思,抱着树种直立在土上,方便姜寒栖测量根球的大小。 “苒苒,”低头工作着的姜寒栖再度开了口,“我只是有点担心所以想问问,如果你觉得被冒犯到了可以不说——你最近,似乎状态一直不太好,今天走神了很多次了。” 陶抒苒把脸挡在树苗的枝叶背后,以防姜寒栖看到她泛红的脸。 她今天醒来后,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的,不好意思看姜寒栖,却又满脑子都是她,偏偏今天又没有什么重要的课业,她就时不时地开始灵魂出窍。 姜寒栖真的非常过分,一边跑到她梦里给她送惊喜,一边还来问她有没有被冒犯到:) “我我我,我昨晚没睡好。”梦里还在干活太辛苦了。陶抒苒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是、这周都睡不好吗。”测好了距离的姜寒栖开始在地上打点,问得有些迟疑。她无法确定这句话是陶抒苒的推辞还是真的没睡好,如果是假的她就不该再追问,可如果是真的她就应该做点什么。 陶抒苒垂下眼眸,从梦境回到现实,果然还是该思考那个问题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怎么开口:“姜寒栖……” “嗯,我在。”姜寒栖打完了点,站了起来,扶住了树苗。 陶抒苒手中的重物感瞬间被分走了一半,由于距离的拉近,姜寒栖放轻后的声音,也依然十分清晰:“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随时都会倾听。” 陶抒苒下意识地抠了一下树干,低低地开口:“姜寒栖,我听说,你爸爸妈妈都是海归博士,他们会对你有什么期待吗?唔,比如说,希望你女承母业,成为人中龙凤这样,因为他们完成了,所以理所应当觉得你也要完成,甚至应该完成得更好。” “我这两天也会回忆一下以前听到过的别人对你的评价,大家会说,姜寒栖如何如何优秀,而不是说姜医生的女儿如何如何。我觉得,是因为你特别特别厉害,所以才能跳脱出这个初始身份,成为你自己。而且你对蕊蕊……额不是。”陶抒苒及时刹车、努力补救,“而且你对、对略难的东西都能做得非常好,以后一定能超过你爸妈,所以更不会被人定义了吧。”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话。”姜寒栖眉头皱了起来,面色有些不悦。 “上周我给校团委老师推荐方案的时候,她们就是这么说的。大概就是,啊真不愧是陶局长的女儿,诸如此类吧。其实这种话我从小到大听了好多好多了,每一个学校的老师同学都知道我妈妈是教育局的,老师会额外照顾我,给我个小职位当当,这确实是因为我妈妈的缘故;但我进小学、小升初、初升高的每一场考试,每一步都是我自己努力走出来的,却也时不时会有人说……” 陶抒苒咬了咬嘴唇,声音变得发涩,继续道:“说有门路的人就是不一样,说我待在实验班是靠关系,甚至有说考试给我透题的,哈哈。” 太多的流言都不需要经过考证,就可以肆意传播,像一根根尖锐的木屑,从十年前就一根又一根地刺进她的心里,细小,却又难以剔除。 姜寒栖的面色更沉了,她有想要牵住陶抒苒的冲动,但看了看带着工作手套、扶着树干的手,只能继续沉默着。 “我爸妈对我的期待特别高——当然那是对我来说啦,姜寒栖你别笑话我哦,他们希望我考申大或者申交,以后要么当个大学教授,要么从政然后爬得高高的,哈哈。”陶抒苒顿了顿才继续说,“仿佛我若是达不到,就不配当他们女儿一样;而我一旦做出了什么成就,原本应该有的夸奖就会变成‘你终于尽到了你应尽的义务’这样的评价。可是,凭什么啊,早起晚睡的是我、补习班一趟赶一趟的是我、那个方案也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写的,凭什么就这么理所当然了……” 陶抒苒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讷讷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姜寒栖眨了眨眼睛,回忆起了什么,她轻轻笑了一下,招了招手,示意陶抒苒可以开始挖坑了,然后自己弯下了身子:“苒苒,你知道我第一次听说你是什么时候吗?” 陶抒苒仿佛知道她要说些什么,神情窘迫了起来:“去年暑假分实验班的时候吗。”能进五中的同学家庭条件都很不错,五中双优班就更是如此了,所以还没见面就知道有个教育局塞进来的同学,也不奇怪。 这样想着,陶抒苒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不是,”姜寒栖笑得更开心了,似乎在回忆一件很美好的事,“是在小升初毕业前夕,区里的文艺汇演上。” “那天你也上台了,弹的是改编后的《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那天刚报幕的时候,我就在想,这是小学生表演的曲目吗?”姜寒栖说完,轻快的语调渐渐平稳了下来,“结果一旁聊天的老师们却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说‘这是陶局长的女儿’,‘陶局长的女儿呀,难怪了’,‘这种晚会官家子弟肯定都要插几个进去的’,从开头聊到了结束。” 陶抒苒低着头盯着姜寒栖随着微微下蹲的动作翘起的一缕头发,小声说道:“他们说的是实话,如果不是我爸妈,我不会去学钢琴,也没有勇气在节目筹备时毛遂自荐。” “我记得那天你穿着纯白色的小礼裙,我坐得太后面了,没有看清你的脸,但你发挥得特别好,谢幕时雷鸣般的掌声,我不知道有多少是发自真心的,但我的一定是给你的,那是我唯一一次鼓掌。” 姜寒栖说话间手也没有停下,一副真的只是趁干活时闲聊一下的样子。 她挖好了树坑,陶抒苒马上把树种悬在上面方便她比对大小。 姜寒栖点了点头表示可以,便站了起来,她比陶抒苒高了小半个头,却让陶抒苒觉得她在平视着她:“所以苒苒,其实你想的那些,都不重要。他们眼前净是钱权财力,而双目蒙起、双耳闭塞,那是他们的遗憾。” “你刚刚说起我,我父母啊,当然对我有所期待,但我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我不会去听,因为与我无关。我始终都只在做我愿意做的事情。” “世界是有壁垒的,你父母都是教育界名士,你尚未离开教育系统的时候,就像站在大树的阴影下,不论什么季节、不论你是否需要遮风避暑,都是要付出利息的。倘若我日后步入医学界,我也一定会顶着‘小姜医生’的名字过上许久。所有的形容词本身就是为了定义而生的,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问题。” “至于父母的期待呀,那就更不需要你去思考了。就像它一样。”姜寒栖用眼神指了指已经被解开麻布的树根、加土填埋的树根,“我们给它挖出大小合适的坑、填埋后把土踩实、铺上树叶、浇水,希望它长成苍天大树,所有的期待,都只是投入成本后的反馈和对美好事物的向往。该调整心态的,不应该是你。” “所以你才会对蕊……”陶抒苒沉默了片刻后,刚一开口就差点咬到舌头。 “怎么了?”姜寒栖最后填了一次土,她清澈的眼眸静静看向了陶抒苒。 陶抒苒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她左思右想,也不觉得这是个和姜寒栖讨论孩子教育的好机会。 明明别人独处的时候都在搞暧昧或者谈恋爱,为什么她和姜寒栖总是仿佛在准备社会学心理学辩题…… “那,你愿意做的事情,是什么呀。”陶抒苒想了想才开口。 她觉得,自己一定要再努力一点,赶肯定是赶不上姜寒栖的嘛,但她至少能和姜寒栖走在同一条道路上,就算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姜寒栖却突然笑了,她仔细端详了一早下发的刻着她和陶抒苒名字的木制挂牌,示意陶抒苒和她一起挂上去,嘴上慢悠悠地回答着:“我也一直在寻找呀,可惜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找到。” 还好现在找到了。
第15章 不近人情 陶抒苒又一次在五点多就醒了。 一眨眼已经四月底了,天亮得很早,陶抒苒房间的窗帘遮光性不算特别好,她睡眠比较浅时就会被窗外蒙蒙亮的光照醒。 她坐了起来,发了会儿呆,就爬起床打开了电脑。 申城的春天气温维持在二十多度,不会有过强的烈日,也不会有梅雨季节过分的潮湿,十分怡人。 陶抒苒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子邮箱。 前天就发出去的名单到现在还没有收到答复,陶抒苒微微皱起了眉头,打开了群聊想问问情况,却又突然想到姜寒栖也在群里。 这个点还是不要打扰到她为好。 陶抒苒叹了口气,合上了电脑。 五中已经结束了高一下学期的期中考试,陶抒苒理科总分排进了年级前二十,总算让陶父陶母松了口气,恰逢校团委老师把她划去策划一场校际联谊,为了方便办公,陶母大手一挥,把手机和电脑都还给了她,平时就放在她房间里。 成绩是不愁了,但她埋头读书了那么多年,第一次接手的就是这么大的工作,担心着自己做不好,偏偏队友还很不给力,陶抒苒压力大到已经连着几个晚上睡不好了。 “邵卓睿在搞什么啊,我前天就把名单和需求给他发过去了,住宿安排为什么还不给我。马上就要放五一假了,他这样拖延症下去,我怕不是五一出去玩都要抱着电脑加班吧。”陶抒苒下楼后,一见到姜寒栖就忍不住抱怨开了,又奶又软的声线生起气来显得有些娇蛮。 自从接手这份活动策划后,一向的好脾气的苒苒说话也不再柔声细气了,姜寒栖听着她带满了情绪的声音,觉得特别可爱。 她一手拎着餐盒,空出的手接过了陶抒苒递给她的已经插好吸管的鲜奶,低头喝了一口,笑着说:“五一想去哪玩。”语气里透着你想去哪咱们就去哪的意思。 “哎,不了。”陶抒苒一看到姜寒栖的笑,一肚子的闷气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双手捧着热牛奶,也低头喝了一口,“也就比周末多放了一天,哪都去不了,我还是乖乖在家工作吧。” 陶抒苒说的工作,指的就是这次校际联谊的策划了。 往年这种东西,一般会和什么作文比赛啊联系在一起,但今年情况比较特殊,五一没有调休,导致五四青年节当天并不处在假期时间;而根据规定,青年节应当放假半天,校领导之间讨论了一下,决定干脆搞个高大上点的活动,还能算个优秀教学成果。 于是乎,三月被校团委老师盯上的两人,很快就有了用武之地,派去负责了此次活动的策划。 联谊活动的学校总共三所,都是区里排名前几的兄弟院校,平时关系就极好。 估摸着也是领导拍脑门决定的事儿,初次会议居然安排在了期中考试后,美名其曰不耽误学习,搞得陶抒苒他们多少有些焦头烂额。
经过了一周时间,大家紧赶慢赶敲定了活动的大体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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