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少尘坐在下首,一边给汤哲递茶,一边给左右吩咐事情。 “晚宴还未开始,爹爹做什么这么着急便来?” 汤哲的手微凉,握着温热的茶杯才稍稍暖了一些,他如以往一般面色苍白,可难得的,眼中迸发出一种不知名的光,比起往日病弱的模样,更显得如温润美玉。 “我担心你。”汤哲低头啄饮茶水,好似漫不经心,“你是头一回做这种事,我想看顾你一些。” 薛少尘笑道:“爹爹不必要担心,我已经这般大了,也是能做得好的。” 汤哲面上挂着笑,并不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然后又轻咳几声。 “您来得这么早,父亲知道了又要说您。”薛少尘急忙给他拍背顺气,男人瘦削,几乎没有几两肉,脊背上的骨头都摸得清清楚楚,薛少尘不由担心道。 汤哲咳嗽几声,缓过气来,脸上显出一些红来,反倒显得气色很好:“其实并不妨事,你也晓得的,他说什么就由得他说去,我又不怕他。” 薛少尘轻叹一口气,他晓得全家上下,那位说一不二的父亲也只有在爹爹面前服软,说不出半个“不”字,对于汤哲,好似一颗真心全数剖出来与他,可是……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两位父亲的关系并不是相互的,好似薛灜一直远远逐在汤哲后边,捧着一颗真心,只求面前之人看他一眼。 薛少尘想着想着,面上下意识生出一种忧愁的神色来,叫汤哲推了推才反应过来,急忙扭头问:“爹爹,怎么了?” 汤哲见他好似无事,仿佛方才的忧愁都是看错,便也不再多问,只是将茶杯放回桌上,轻声道:“现下时间快到了,你去请过那她……她们两位客人不曾?” 薛少尘道:“自是请了的,这个定然不会忽略过去。” 而说话间,薛少尘与汤哲同时听见外头嘲哳的声响,于是齐齐抬头去瞧。 只见远远行来两个人影,一左一右,一前一后边说话边往会客厅来,走的近了,才分清原是三个人,只是有两个人相互依偎着,远远看去却好似一个人一般了。 “父亲,云平姑娘,云澄姑娘。” 薛少尘同汤哲都急忙站起身来,薛少尘快步走上前去问好。 云平面上挂着笑:“少家主,感谢邀请。” 云澄则是轻轻点头示意。 云平又将头转向云澄,神色温柔看她道:“我妻子贪玩,在偌大的薛家花园里迷了路,又无一个仆婢小厮在,好在遇着了薛家主,这才找到出来的路。” 云澄面带不满,噘着嘴,伸手轻轻拧了云平一下。 这对妻妻之间相互打闹,亲密无间,却叫一旁看着的薛灜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的光来。 “唉!爹爹!” “阿哲!” 薛少尘同薛灜两人瞧见汤哲身形微晃,几乎是同时冲上前去,一左一右搀扶住他。 汤哲的脸色依旧是病样的苍白,他摇摇头拒绝了丈夫与儿子的好意,扶着桌子站稳,抬头去看云平的脸,好似要在上头看出什么端倪来,可云平见着汤哲,神色很是平静,只是从容带着笑道:“先前来府上做客,不曾好好介绍认识,实在是我冒犯疏忽,这位想必就是薛家主的丈夫吧?” 她的话有礼,挑不出半点毛病,但不知为何,汤哲身子一震,随即盯着云平,然后扯出一抹笑来:“云姑娘,您能来此,是我等的荣幸。” 接着他的目光游移到一旁的云澄身上,努力叫自己得体一些道:“这位还不曾了解,请问……” 薛少尘笑道:“爹爹,这位此前也是说过的,是云平姑娘的道侣,云澄姑娘。” 云澄面上带笑,微微欠身:“汤相公。” “道侣么?”汤哲身子微微一震,随即勉强道,“云平姑娘瞧着年纪轻轻,竟然也已成家了。” 云平只是笑道:“所谓道侣,重要的是携手一生,不离不弃,我见着阿澄便心中欢喜,她这般好,自然要紧紧拴在身边才是。” 她这话中深情,看向云澄时目光缱绻温柔,叫汤哲愣了愣,随后柔声道:“是,是,你说的不错。” 他说完这话,神情便越发脆弱,好似易碎的琉璃,易散的云彩,总归是不得长久的。
第九十一章 :红衣女子 这顿晚宴吃得究竟如何,各人心思只怕也只有各人晓得,但云澄云平在晚宴上亲热贴近的模样,着实叫众人都知道,这两个是如何亲近喜爱彼此了。 云平与云澄与这一家三口告别之后,便回了暂时落脚的小院之中,一路上把臂同行,你侬我侬,两个人脸上都挂着温柔甜蜜的笑意,可一进到屋子里,云澄的脸一冷,轻啧一声,就将手从云平手里抽了出来,一句话也不说,便坐到桌子前头去了。 这变脸变得极快,若是变戏法的人瞧见了,谁人不说一句“好苗子”?⒎⒈`O|⒌⒏⒏⒌⒐。O 两个人一时无言,云平也不敢再去逗龙,晓得她心里有些火气,也只是在她一旁坐下,倒了杯水,讨好似的推给她道:“多谢你。” 云澄却没有说话,但接了茶水饮罢,随后扭头就往榻上去躺。 云平坐在桌前良久,待到夜深了,也吹熄烛火,只是不敢上床,坐在一旁的床沿,倚着床柱睡了。 ==== “信上写了什么?” 夜间,薛灜书房里,烛火通明,尤甚白昼,他闭着眼坐在自己桌前,听手下给自己汇报庶务,听得有信前来时,不免眉头一蹙,睁开眼去问左右。 “长生门门主来信,说叫剑大姑娘前来,研修几日,要在府上叨扰一段时间。” 薛灜眯着眼接过心腹递来的信函,觑眼瞧了,笑了一声:“这算盘打得好,说是要切磋武学,实际上还不是要促进她与净台感情,为之后的婚事早做准备。” 心腹道:“听闻这剑秋白剑大姑娘素有剑痴之名,痴迷于剑道,是难得一见的剑修天才,也不知为何叫这剑道天才外嫁。” 薛灜又将信函展开看了一眼,哼了一声道:“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竟还不知吗?这丫头修习是有天赋,可惜不是什么能管事的人。他长生门的嫡传三个弟子,老大剑秋白痴迷剑道,难掌剑门;老二姚断资质平庸,胸无大志;唯有老三柳清霄,聪慧机灵,资质甚好,又是个有城府会盘算的,你们都以为传嫡传长,哪里晓得老匹夫最宝贝的是那个关门弟子,前头那两个,到了关键时候都要给这柳三姑娘让路。” 薛灜这么一说,心腹便明了了,他道:“无怪当日家主你上门求亲,那长生门门主爽快答应,原是有这个原因在。” 薛灜道:“长生门门中当时属意两个继承人,一个是剑道天才剑秋白,还有一个便是柳三姑娘,前者之能,只怕若她上位,剑门百年之内,不,三百年内都无人能出其右;可后者若是上位,长生门福泽命脉可沿千年,你若是长生门的门主,你会选谁?” 薛家是绵延不知多少代的修真世家,虽说近些时候已显了颓势,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多少人都盯上薛家,想要以姻亲为用来搭上这世家关系,薛灜自然也知道,所以当他为自己的独子选择了长生门剑秋白做妻子时,虽有些出乎众人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对长生门来说,连上薛家这种老牌修真世家,算是得了一个助力,门中又有“外嫁不继”的规矩在,只这一门姻亲,与薛家强强联合不说,更用这一招将剑秋白排出了继承圈子之外,也是一石二鸟,一举两得。 对薛家来说,长生门能作为剑门之首,既得助力,实力大增,又得了剑秋白这么一个有名有能的人,自然也是稳赚不亏的买卖。 这一个薛家和一个长生门都将利益关系算得清清楚楚,但旁人不知,也只做是强强联合,看到了也最多说一句恭喜。 “不过奇怪的是,这剑秋白素来尊师重道,她师父开口,叫她做什么她便会做什么,当时下嫁也是一口答应,看不出有什么不满,但我不知,现下突然叫这丫头来是为着什么缘由。” 一旁心腹笑道:“莫不是这长生门门主担忧她春心旁落,怕这婚事黄了,这才急匆匆派了人来罢!” 他这话本是玩笑揶揄,但不想落在薛灜耳朵里却叫他一个激灵,竟觉得这个理由也多少站得住脚,当下便道:“只怕是有这个可能,要不然何必……” 话说到一半,便对心腹道:“你且去打听打听,看看这剑秋白近些时候可与旁的男子走得近?” 心腹自是应下,随后思及一事,有些怯怯道:“还有一事,要禀告家主。” 薛灜唔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心腹道:“之前派人去截的夙夜阁的货,旁的都成了,唯有一件,叫人半路杀出搅黄了去。” 薛灜眉头蹙起道:“一群蠢货,这么些简单的事都做不好,养他们干什么吃的?怎么回事?” “派去截往西北的那趟,叫一个红衣的女子出来搅乱了,本也一如往常杀人夺货,但不曾想临到头叫这女人抢了去。” 薛灜啧了一声:“身份没叫人发现吗?” 心腹道:“派去的人全死了,这女子深藏不露,虽说救了夙夜阁送货的那个,但那个货郎也没撑过去,东西也叫女人拿走了。” “那女人是谁你们晓得吗?” 心腹道:“在一旁盯着的那个回报说,面生得很,看修为应该有些名号,但无一能对得上的,唯一比较显眼的,是瞧见她腰上悬着一块鬼面阎罗衔刀佩,还是血玉雕就,成色极正,栩栩如生。” 薛灜敲击桌子的动作立时一止,眼睛圆睁,冷笑道:“恨水流赵家,怎么这群两面鬼还是改不了爱管闲事的脾气?” 随即将眼一闭道:“既然知道是赵家人,可查出是哪个了?” 心腹摇头道:“奇就奇在这里,您也晓得,赵家老爷子的独子死的早,孙子五十年前也死了,旁支也不旺,左右年纪岁数修为相当的也不过那么几个,可寻遍了也找不出是哪个。” 薛灜脸色阴沉:“和赵老爷子的弟弟有干系么?他弟弟死前风流成性,私生子只怕也有几个。” 心腹又摇头道:“这也查过了,他那些私生子俱是男子,没有一个是姑娘。” “可能佩赵家血玉的,也不过嫡系那几个,旁系也没这个资格去戴,此人究竟是谁?” 心腹道:“我等也曾追在后面,可不曾想,这女子警惕性极高,派去的人手要么被她甩了,要么叫她打了,不过几日,人手折了大半。且不说她脚程极快,前两日还能勉强追上,后来就被她甩脱了去,不知所踪。” “好一个不知所踪!养的一帮子人都是吃干饭的!口口声声都说是万无一失,现下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不叫人查到还好,叫人查到了,你要怎么办?” 心腹一个屁也不敢放,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薛灜去骂。 薛灜骂了他几句,面色不虞,又道:“那姓方的今日可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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