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许终玄欲言又止,眉心蹙起。 “说吧终玄。” “陆林钟的”许终玄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说出那个词,也不断地在回避着一些事实,改口道,“人已经找到了,警方说需要亲属去认。”
“我们去。”蒋慕站起身,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滴落下来。 “我们去把人带回家,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在外面了。” 从前她屡屡为难这两个孩子,后来即便心里已经接受了也梗着脖子别扭着不愿意先开口。她终于等到个合适的机会把孩子们叫回来吃饭,想让陆林钟改口叫她妈妈,却再不可能了。 世事残忍,莫过于此。 明天与意外不知道哪个会先到来。 “叔叔阿姨,我刚才让秘书联系了人事部,查到了陆林钟父母的联系方式,她父母常年分居,一直在国外。” 安诚言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双手撑在膝头,皱眉凝思。 事发第一时间他们就该先联系陆林钟的父母,可是辗转未找到联系方式,加之陆林钟一直下落不明,他们便只能等。现在人找到了,之后种种譬如葬礼,都要妥善安排。 安槐序与陆林钟结婚快一年了,双方父母从未联系过,第一次见面竟是这样的方式。 “终玄,辛苦你了。” 许终玄淡淡颔首。她现在已经没有孟秋,安槐序从小予她的种种陪伴,她们之间的情感早已不是寻常友谊,更似亲情。生死人命,她无力回天,只能尽她最大的力来帮安槐序。 “我们先去把人接回来,再安排”安诚言顿了顿,“后面的事。” 雨下了一夜,安槐序便沉沉地昏睡了一夜。 她有知觉,护士进来给她换过药,许终玄来看过她还在床边坐了半个晚上,父母在走廊上焦急哭泣,她都有知觉。 可她不愿睁开眼睛。 天亮了,窗户的方向有光透进来,照在淡蓝色的窗帘上。 不知又过了多久,许终玄轻轻地迈开步子拉开病房的窗帘,一抹阳光不偏不倚照在她的枕头边。 洋洋的暖意让消毒水的气味变得好闻,从前这样天气晴好的周末,她和陆林钟蜷在沙发上,陆林钟看书,心情很好的时候还会用一口地道的英式英语给她念情诗。 让她怦然心动的不是诗里的浪漫,而是念诗的人口颊生香,眼带柔情。 安槐序鼻子一酸,睫毛跟着颤抖不停。 那个让她怦然心动的人现在在哪里呢。 “你醒了,是不是?”房间里忽然有人开口说话。 许终玄坐回床边,安槐序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许终玄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看着自己颤动不停的睫毛。 “肇事者已经查明了。” “如果你愿意醒过来,我可以告诉你事情的经过。” 两滴眼泪从安槐序的眼角滚落出来,她再也无法平静地假装睡着,两手用力地攥紧床单,竭力控制情绪,冷静地坐起来。 “是谁?” 许终玄徐徐开口:“这不是意外事故,是一场计划已久的谋杀。大货车上的人,是林肇的妻子,林于岑的母亲。” 许终玄语调冷静,把事情的经过转述给安槐序。每多说一个字,空气里的温度就下降一分,几乎要把周围冻结起来。 安槐序一身戾气,拔下输液的针管,赤脚踩在地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黯淡到空洞:“林于岑人呢?” “槐序,冷静!” “杀人偿命。”安槐序双眼血红,周身气压变得更加阴冷深沉,“天经地义。” “你准备去杀了林于岑吗?杀了她陆林钟就活过来了吗?!”许终玄箍紧安槐序的双臂,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安槐序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推开了许终玄,双手握拳,血从针孔里汹涌而出,沿着手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别拦着我。”安槐序语气冰冷到极致。 许终玄从小到大没见过这样的安槐序,冷漠,阴沉,让人毛骨悚然。 “如果车里的人不是她,是孟秋,你会怎么做?” 许终玄印象里的那个梨涡浅浅温暖善良的女孩不见了,现在的安槐序,冷冰一样的眸子看着她,黑暗阴冷的气势由内而发,明明是白天,却像处在暗无天日的夜色中。许终玄被这沉郁空洞的气场震得恍惚了两秒,冲上去拉安槐序的手。 安槐序眯了眯眼睛,抬手把许终玄推倒在沙发上,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冲出大门。 “槐序,放下刀!” 听见动静的医护人员赶过来,与安槐序碰了个正着,她手里拿着刀,没人敢上前。 “让开!” 刀锋闪着寒光,映在安槐序阴森的眸子里。 许终玄朝安槐序走了两步,不敢刺激她,温言道:“槐序,把刀放下。” “你别拦着我!”安槐序将手里的刀尖转向许终玄,冷声道:“林于岑,该死。” “槐序。”许终玄又向安槐序走了一步,吸引安槐序的注意力,两名高大的医护从两侧上前,试图潜到安槐序身后。 安槐序余光一扫,歪着头,嘴角弯出轻蔑的弧度。 “你以为我不敢伤你们吗?” “槐序,把刀放下。” 安槐序眸光冰冷,“我只想亲手为她讨一个公道。” 公道。 许终玄语塞。她曾经为父母讨这份公道,隐忍了整整七年。 “都别过来。” 许终玄停在原地,她刚见识过安槐序阴冷可怕的样子,陆林钟就是安槐序的底线,任何人都碰不得。 “咳咳——” 楼道间出现一道萧瑟单薄的影子,林于岑拖着腿,扶住大门站稳,哀然地看着安槐序。 其实她一直都坐在病房外等安槐序醒过来,她听见了许终玄说出事情经过,听见安槐序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迈开的步子仿佛和水泥地长在了一起,寸步不能移动。 陆林钟弥留之际,她知道陆林钟想把安槐序托付给她。 情况危急,她从未想过见缝插针,卑鄙地占有陆林钟的爱人。 可是如果可以,她也真的愿意照顾安槐序一生一世,以亲友、以至交的名义。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开车向她们撞过来的人竟然是她的母亲。 是她的至亲,伤害了安槐序的挚爱。 从两辆车先后撞断护栏那刻起,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面对安槐序。 林于岑扶着门板,眸光幽深,迈开步子向她走过来。 “我的命是陆总救的,你可以拿走。” 安槐序将刀尖对准林于岑,冷道:“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提她?” 林于岑垂了垂眼睫,眼眶干涩,低声道:“对不起。” 安槐序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用尽平生最大力气握住刀柄,没有一丝犹豫举刀刺向林于岑。 “槐序!”许终玄失声叫她。 刀尖刺向了林于岑的心口,刺破皮肤,鲜血直流。一名医护强横地拉回安槐序,另一个敏捷地制住她的手,水果刀被甩飞,落在林于岑脚边。 林于岑深吸一口气,站在原地看着刀一动不动。 安槐序拼尽全力地挣扎,眼睛通红,歇斯底里吼道:“这句对不起,你该亲口对我妻子说!” “你为什么还活着?” “你为什么还敢站在我面前?” 匆匆赶来的护士给安槐序注射了一支镇静剂,她慢慢地失去力气,向后仰倒,越来越多的眼泪从她眼里流出。 林于岑慢慢蹲下,捡起脚边的刀,听见安槐序含着泪对她说:“你就算是死了,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镇静剂作用下,安槐序噙着眼泪,不甘地昏睡过去。 林于岑站在阶梯上,神色哀然地看着安槐序,心痛到无以复加,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许终玄直视林于岑,冷淡道:“你走吧。” 她颔首,拖着伤腿走了两步。 身后的人又道:“永远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林于岑的身体僵了一下,站在原处久久不动,最终颤声应下。 她说:“嗯。” 是夜,蒋慕和安诚言见到了陆林钟的父母,得知双方已经离异多年,亲缘格外淡薄,他们对陆林钟的婚姻和生活态度漠然,对于陆林钟的死也仅仅只有哀痛。事出突然,陆林钟的父亲可在津城停留的时间不多,双方很快议定了遗体火化的时间,葬礼一切从简。 那时,蒋慕才恍然明白为什么屡屡提出双方父母见面,陆林钟多以父母没有时间为辞。她们本有机会给陆林钟一个温馨完整的家,可这一切都不可能了。 许终玄靠着沙发椅背静坐一夜,心情郁郁,病床上的人还在昏睡。 静音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许终玄走到窗边压低了声音,接了安诚言的电话,低声应答。 “槐序还没醒。” “嗯,她醒了我会告诉她。” “好,你们放心。” ······ 窗外阳光灿烂,照在身上却没有丝毫的暖意。 刚刚安诚言打电话过来是告诉许终玄,陆林钟的遗体已经被送去火化了。许终玄茫然看着楼下的绿化带,眼眶干涩,她转过身,安槐序笔直地坐在床上,睁大眼睛空洞地望着她。 “谁的电话?” “安叔叔的。”许终玄顿了顿,“人,人其实已经找到了,她父母也赶到了津城。” 安槐序眼睛一亮,她的六六找到了。 “找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两天安槐序高烧反复,大多在昏睡,昨天唯一醒过来的时间,情绪又太过激动,许终玄见过她失控的样子,不敢再刺激她。 许终玄伸手碰了碰安槐序的额头,安槐序抓着她的手,语气平静道:“我想见她。” 今天醒来之后,安槐序的情况看起来比前两天要好,没有发烧,情绪稳定,她想,或许安槐序已经接受了事实。 “那,我带你去见她。”许终玄垂睫,掩去眼里的悲伤。 安槐序快速换下病号服,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跟着许终玄离开病房。阳光一照,安槐序一连几天都很苍白的脸色泛出浅红,额上也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一路上两人都静默不语,直到司机从主干道驶上去往西郊的路,安槐序疑惑道:“这不是回去的方向。” 司机轻踩了一下刹车,许终玄轻咳一声,司机从后视镜里收到了许终玄递过来的眼神,自觉加踩了油门。 视线尽头浮现出西子山的轮廓,许终玄温声对安槐序道:“是殡仪馆,陆林钟的父母和你父母商量后,决定在这里给她举办葬礼。” 安槐序目光愕然,身体一侧紧贴着车门,“葬礼?谁同意他们给她办葬礼的?!” “停车!我要下车!” “别停。” 收到指令,司机落下了车门内锁,加速前行。 “槐序,你不去,就见不到她最后一面了。”许终玄握住安槐序的手腕。 “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安槐序甩开许终玄的手,警惕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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