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留不住,味道也是。 “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我要是你,我就是拼了命也会把孟秋追回来。”安槐序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可我也只能羡慕你。” 许终玄哑然,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出院后不久某个周末,安槐序如常地缩在沙发一角,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静寂,安槐序神情淡漠地走过去开门。 来人一头浓长的黑长直发,眉目清冷,是陆林钟的旧友Sherry,安槐序与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Sherry才缓缓说明来意:“这个,是陆的。” 那颗形状独特的项链吊坠,配上细细的锁骨链,此刻正在Sherry的掌心折射出璀璨的光华。 安槐序看着吊坠,从前她问过陆林钟,陆林钟含糊其辞。这个东西怎么出现在Sherry手中,是陆林钟给她的? “我把它还给你。”Sherry把吊坠递到安槐序面前。 “你,进来吧。”安槐序弯腰,拿出一双拖鞋。 Sherry恍然看着屋内的陈设,她认识陆林钟多年,又暗恋她多年,其实真正能靠近陆林钟生活的机会并不多。 这是她第二次走进陆林钟的家,每一个角落,甚至每一个缝隙都有两个人一起生活的痕迹。 屋里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她看着安槐序苍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神情,大抵能猜到陆林钟走了的这些日子里,安槐序是怎么熬过来的。 “它,为什么会在你那里?”安槐序主动给客人倒了一杯温水,格外珍视地握紧了坠子。 “是我开口问陆要的。”Sherry嘴角弯起难为情的弧度,“你知道的,我······” 安槐序颔首,她的确知道Sherry喜欢陆林钟,非常喜欢。 “陆看上了我琴行里的一把小提琴。她难得有开口问我要东西的时候,我不想放过这个机会,所以问她要了这个吊坠。”Sherry目光悠远,像被海雾隔档的彼岸灯火,忽明忽暗。 “从我认识她的时候起,她就戴着这颗吊坠,几乎从不离身。我以为她会舍不得,可我没想到她舍得。” 安槐序心口一刺,陆林钟用自己从不离身的吊坠为她换了一把小提琴,可她从前还因为那把琴和陆林钟吵架,抱怨陆林钟不懂她,甚至都没有用那把琴给陆林钟拉一支曲子。 Sherry不舍地看着安槐序手里的东西。 “既然舍不得,为什么又把它还给我?” “我想用它跟你换一件陆的衣服。”Sherry按了按眉心,眼里有掩饰不下的哀伤,其实,她不确定安槐序会不会答应她这个无理的要求。 她爱那个人,可她爱的人已有家庭。她的爱意便是多余,她只要靠近就是打扰。 她羡慕安槐序可以守着陆林钟留下的所有,为陆林钟酗酒买醉,痛哭流涕,而她连陆林钟的好友都算不上。 她用吊坠换一件衣服,是她最大的私心了。 “可以吗?” 安槐序握紧吊坠,转身上楼。 衣帽间还保持着原样,陆林钟一向爱整洁,东西分门别类摆放得极有条理,春天的衬衫,夏天的缎面长裙,秋天的针织衫,冬天的细羊绒衫、大衣······ 即便同一款式不同颜色的衣服有许多,她还是一件都舍不得。 她在衣帽间里站了很久,从几件一模一样的白衬衫里挑了一件,整齐叠好,装进纸袋里走回客厅。 Sherry听见她的脚步声,站起来看她,目光黏在了她手里的纸带上。 “衣服你可以带走,我想听你讲一讲她从前的事。”安槐序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她提起过,你们早就认识。” Sherry颔首。 “她的许多事,我想知道却已经没有机会亲口听她说了,你愿意告诉我吗?” 这天,空旷的客厅里终于多了另一个人的说话声,从白天聊到晚上,大多时间是Sherry在说,安槐序在认真地听。 有的人遗憾时间不能倒流,而她遗憾自己比陆林钟年少,不能追上陆林钟比她多拥有的岁月。 Sherry的只言片语在安槐序脑海中零星拼凑起来,渐渐变成鲜活生动的画面,好像她也有机会参与到陆林钟的过去当中。 她才知道原来陆林钟父母早已离异,情感淡薄,原来陆林钟喜欢做饭,喜欢打扫屋子,是因为陆林钟想要一个温暖的家。 她才知道在成为光彩熠熠、八面玲珑的商界翘楚前,陆林钟也经历过挫折与失败,也会患得患失。 Sherry屡屡提起了陆林钟如何珍视这枚吊坠,她也开始疑惑那枚吊坠对于陆林钟的意义。 陆林钟的过去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了,可她总有感觉,这枚吊坠或许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件。 Sherry带着陆林钟的衣服离开,安槐序收拾了情绪,开始整理陆林钟留下的东西。 陆林钟还在时,她对陆林钟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陆林钟走以后,她可以从旁人口中,从陆林钟留下的旧物中慢慢走进过去的时光。 她在书房里找到了陆林钟的相册,从出生后到十岁之前依次排开。陆林钟小时候是个好看的奶娃娃,她恨不能把这个孩子抱在怀里多亲一亲。 她在杂物间里找到了陆林钟小时候穿过的公主裙,水晶鞋,还有一堆娃娃和童话书,小女孩的公主梦原来陆林钟也有过。 家里还有好几个保险柜,从前陆林钟告知过她密码,只是她对钱财首饰房产之类并无兴趣,从未打开过。 她从床头柜里找到保险箱的钥匙插入锁孔中,输入一串密码。 “咔哒”一声,好像有人伸手轻轻拂去了蒙在她心头的一层迷雾,这里有什么在等待她,并且等待了多年。 保险柜最下层放着一些资产证明,陆家在国内的公司虽然被致天并购,却并没有实质性的亏损,陆林钟从前买下的多处商铺房产如今价格早已翻了数倍。陆林钟手里还有她父亲公司的部分股权。
她匆匆翻过这些,又放回原处。 保险柜中层有数套高定首饰,如今有市无价,重金难求,她暗叹陆林钟挑东西的眼光,可她觉得这些东西,只有出现在陆林钟身上才算得上相得益彰。 最上层有一个精巧的盒子,六边形,金属材质,上面是凹凸不平的仿古纹路,装饰古雅,与其下一层的珠宝首饰盒格格不入。 安槐序伸手,指尖碰到盒子,杳然升起一种微妙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在驱使她打开它。 会是什么呢? 她托着盒子不觉轻颤,古铜色的锁片拨开,盒盖向上弹起,一个黑色小布袋安然平和地躺在盒子中央。 她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张浅米色的平安符,平安符折叠的形状和那枚吊坠奇特的形状相契合。 她轻释一口气,彼时陆林钟说那枚吊坠是“神符”,她只当是在开玩笑,原来真的是一道符。 纸面的颜色深浅不一,上面水渍清晰,应该是被水打湿过,她伸手一碰,纸片突然散开,其上是清晰的红色墨痕。 她一阵懊悔,为什么要打开这个盒子,她竟然弄坏了陆林钟心爱的东西。 安槐序指尖颤抖,无措地把散开的残片叠在一起,却在不经意间看见了残片上清晰的字迹:“安槐序”。 在这昏暗逼仄的空间里,安槐序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上面怎么会有她的名字? 她小心地把残片平铺在一张白纸上,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平安符。 她父母不信宗教,外公外婆也对神佛之事并不热衷,只有奶奶时常抄经拜佛,每逢初一十五会去寺庙进香,幼时她身上佩戴的平安符大多是奶奶请来的。 安槐序收好符片,取下车钥匙,驱车去了奶奶家。 夜色阑珊,她从把陆林钟骨灰带回家的那天起,就没有回家看过一眼。她从许终玄嘴里得知,她离家后,蒋慕伤心过度,病了一段时间。爷爷奶奶原本在国外生活,后来听说了她和陆林钟的事后回国,一直住在津城。 她把车停在路边,伸手去按门铃。 开门的是安诚言的母亲。 见到来人是安槐序,老人一时激动地朝客厅里喊:“是小满,我们小满肯回家了。” 奶奶拉着安槐序的手,高兴得眼里有泪:“快快,快进来!” 安槐序弯了弯唇,不动声色地抽出了手,站在了门口,“奶奶,我给你看个东西。” 老人愣了愣,安槐序打开了盒子,一片一片纸片有序地拼起来。 “这是我的东西吗?”安槐序垂在外套下的手隐隐有些发颤。 老人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眯起眼睛看得尤其仔细:“是啊,我还认得呢!这是我请了德正大师给你画的平安符,他的符最灵了。” 安槐序心口一闷:“什么时候?” “那时候你还小呢,去英国参加小提琴比赛前我给你求的,四五岁的样子,这么一点点高。对吧,小慕?”老人往二楼台阶那边看了一眼。 安槐序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蒋慕,母女俩视线相对,只是一瞬间便各自看向了别处。 老人想了想,打趣道:“你那时候很皮,贪玩把琴弄湿了,怕挨骂还忽悠我说在河边救了一个姐姐。” 救了一个姐姐。 老人指尖轻抚平安符,喃喃问:“不是说丢了吗?怎么忽然就找到了呢?” “我先走了。”安槐序小心翼翼把平安符装回盒子里。 “小满。”老人呼声从背后传来,被夜色隐没。 安槐序捂紧了盒子坐回车里,脑海中浮起陆林钟从前依偎在她怀中告诉她,在英国上寄宿学校时,陆林钟被同学推下夹道,掉进河里。深秋的河水冰冷刺骨,有人用琴弓拉住了陆林钟。 如果那枚吊坠是根据这个平安符的形状打磨切割的,如果这个平安符是当年救陆林钟的人留下的,那这个人是自己吗? 记忆如此残酷,已经彻底遗忘的事不会因为旁人的只言片语或者一两件旧物,就唤醒尘封已久的往事。 现在她想跟陆林钟验证这一切,她都没有机会。 车窗外的路灯和建筑在急剧地后退,可她不能够退回到五岁那年,亲眼去看一看她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情形。 澜庭名墅楼前亮起一盏夜灯,安槐序脱下外套,迫不及待走到客厅的壁炉前,伸手抚上陆林钟的遗像。 “是我吗?从前救你的人是不是我。” 她干涸已久的眼眶里又一次盈满了泪水。 如果二十年前她有幸救了陆林钟一次,二十年后车祸发生那天她不顾一切从津桥上跳下去,却没能再次救起陆林钟。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陆林钟那么珍视那枚形状独特的吊坠。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每她靠近陆林钟,注视着陆林钟的眼睛,心底会有一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她提起初次相见,陆林钟总会用暗含期许的目光看着她,原来是期盼她记起。可她每一次都没有记起,一次又一次,陆林钟心底有过她从未察觉的多少难过和遗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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